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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解连环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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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人递过来一个不过半指长的纸筒,颈间的压力撤去,慕容璧歪倒在地,再回首,身后空无一人。

出了梅园,宫女看到她的麾上沾了雪,问道怎么回事。

“无事,”慕容璧道,“不过绊了下脚。”

回到未央宫,把宫女遣出去,她才打开纸筒。

慕容旗。

信上意思便是稳住苻原,不久准备用兵大秦,到时需要她打配合。亡秦之后,便将她接回燕国。这是燕国公主的使命,也是当初父皇的意思。

燕国公主的使命。

慕容璧嘲讽地一笑,将信连同纸筒一同丢入碳炉。

刚过年关,秦国各地硝烟四起。苻原坐在大殿里,龙椅冰凉刺骨。

他案前的奏疏堆积如山,十之八九是告急文书——西北割据的军阀拒缴赋税,自立为王,东南各州郡阳奉阴违,而北境,慕容旗的燕军像嗅到腐肉的鬣狗,在边境不断挑衅,甚至又攻占了一处要塞。

苻原揉了揉眉心,连日来的殚精竭虑让他眼下布满青黑。只有在踏入未央宫,看到那一抹暖色时,紧绷的神经才能稍有松懈。

慕容璧已渐渐有了皇后的威仪。她学习得很快,跟着立管学习各种规制,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试图在这冰冷的宫墙内为苻原营造一个可堪喘息的角落。她脖间的罗汉眼玉坠从未取下,贴着肌肤,成了她的护身符,也时刻提醒着她来时的路和当下的归属。

未央宫内,地龙烧得旺,驱散了初春料峭的寒意,却驱不散苻原眉宇间凝结的沉重。他踏进宫门,步履间带着战场硝烟未散的疲惫,径直走向内殿的软榻,几乎是卸力般坐了下去。

“陛下,”她声音轻柔,端过一盏一直温着的参茶,递到他手边。见他闭目蹙眉,她便自然地绕到他身后,微凉的指尖带着恰到好处的力度,按上他两侧太阳穴,“头又疼得厉害了吗?”

自年关后,苻原便时不时地头痛,太医过来诊治,也只说是忧劳过度,心脉耗损,肝气郁结,要静养。

这煌煌宫阙,天下权柄的中心,何来真正的“静养”?戒除的“躁怒”与“思虑”,哪一样不是日日夜夜迫在眉睫的国事?

苻原闭上眼,浓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呼吸渐渐放缓。殿内只闻更漏滴答,以及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一炷香后,才道:“燕国国君驾崩了。”

一天前,天子驾崩的消息自燕国皇宫传出。燕皇年老体衰已久,此番崩逝并不算意外。

慕容璧按压的指尖倏然一顿。虽对那位名义上的父皇感情疏淡,甚至记忆中并无多少温情时刻,但骤然听闻其死讯,心头仍不免猛地一沉,泛起复杂的涟漪。那是一种混杂着血缘天然的悸动、对故国象征倾覆的茫然,以及……对即将到来的、更猛烈风暴的深切恐惧。她稳了稳心神,才轻声应道:“臣妾……听闻了。”

她能感觉到指下他的肌肉依旧紧绷。

苻原缓缓睁开眼,没有回头看她,目光落在前方跳动的烛火上,继续道出了那消息背后真正的惊雷:“慕容旗……继位了。”

他顿了顿,语气沉得如同浸了水的铅块,“他留在边境的人马,非但没有回撤邺城奔丧,反而连日调动频繁,补给源源不断。怕是不日……便要全面开战了。”

他终于伸出手,准确地在身侧抓住了她的一只手,握在掌心。她的手总是微凉,细腻的肌肤下能感到纤细的骨节。他将她轻轻带到身前,半拥着她坐在自己膝上。

“臣妾……”慕容璧依偎在他怀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深深的无力感,“臣妾无用,不能为陛下分忧,反而……”

反而因这身份,成了他备受攻讦的缘由。后面的话她咽了回去,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与你无关。”苻原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他摩挲着她的手指,试图将它们焐热,“慕容旗的野心,绝非因你而起。你的存在,只是给了他一个更冠冕堂皇的借口,让他能披着‘正义’的外衣,行吞并之实。”

他低下头,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极沉、极缓的语调问道:“璧儿,若……若真有刀兵相见、不死不休的那一天,你……”

他罕见地迟疑了,没有问完。但这未竟之语,却比任何直接的诘问都更沉重地压了下来。

慕容璧抬起头,脸上还残留着些许未脱的稚气,但那双总是含着水光的杏眸此刻却异常清亮坚定,直直地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眼中。她没有丝毫犹豫,字句清晰,如同立誓:“陛下,臣妾是秦国的皇后,是您的妻子。慕容璧此身此心,自踏入雍州王府那日起,便只属于陛下,属于大秦。故国……已无牵挂。”

她知道他如今的处境何等艰难。内里,先帝晚年留下的积弊未清,杨皇后残余势力的暗流仍在涌动,各地军阀拥兵自重,观望风向;外有慕容旗虎视眈眈,强敌压境。他几乎是凭一己之力,在支撑着这个摇摇欲坠的帝国。任何一丝软弱、一点犹疑,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而她自己,这燕国公主的身份,在这风雨飘摇之际,更成了无数人暗中揣测、攻讦他的靶子。

开春后,慕容旗集结大军,打出“诛杀弑君逆贼苻原、迎回皇妹”的旗号,甚至扬言“为姑母杨皇后复仇”,正式发动大规模进攻。燕军蓄势已久,兵锋极盛,连破数城,直逼雍州地界。

战报雪片般飞入长安。

与此同时,朝堂内外更是没有停止窃窃私语。总有人暗中议论,皇后毕竟是燕女,其心必异。甚至有人将前线失利隐晦地归咎于“妇人之仁”或“魅惑君心”。这些话语,或多或少都会传入慕容璧耳中,像细针一样扎着她的心。她愈发谨慎,愈发沉默,只有在苻原面前,才敢稍稍流露一丝脆弱。

而朝堂之上,主战派和主和争论不休。有老臣暗讽:“若当初能与燕国虚与委蛇,暂缓刀兵,何至今日之危?”

苻原勃然大怒,一剑劈裂御案:“割地求和,苟延残喘,非丈夫所为!朕宁战死,也绝不向慕容竖子低头!”他目光如刀扫过众人,“再有言和者,犹如此案!”

他知道,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他的皇位是杀出来的,唯有更强的武力才能守住。他必须亲征。

慕容璧因为流言所扰,平日也闭门不出,饭也吃不下,人消瘦了许多,头晕恶心。苻原抽出时间去看她,太医也来诊治,把脉后,向苻原道喜:“恭喜陛下,娘娘体内怀有龙胎,是喜脉。”

这算是压抑的长安城中唯一的好消息了。慕容璧躺在床上,眼角泛起泪花,抚摸着肚子。苻原挥退了下人,“璧儿,咱们有孩子了。”

慕容璧倚在他肩头,泪珠浸湿了苻原的黄袍。苻原拥着她,心神有一瞬间的恍惚,看着跳动的烛火,想起那一年。

那时他还只是个尚未满十岁的少年,因是皇帝出征时与当地平民女子所生,身份尴尬,在宫中备受冷眼和排挤,连份例用度也常被克扣,自己和母亲在宫中也被杨皇后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后来一次宫宴上,凯旋的将军与苻岭饮酒,提到精兵强锐要在各州郡招募士兵,他主动站出来要参军,然后他如愿进入军营,还羸弱的身躯每日参加训练,跟每个士兵一样,并无分别。

就这样几年过去了,母亲在宫中也因病而亡,草草地下葬了。垂危之际,他快马赶回去,母亲嘱咐他照顾好自己,把自己身上唯一值钱的罗汉眼给了他,保佑他以后平平安安。他含泪点头应下。

各地纷争不断,有一次随军驻扎在靠近燕赵边境的地方,饥寒交迫的他偷偷溜出沉闷压抑的营地,茫然地在集市上游荡,却因衣着单破、形迹可疑,险些被巡逻的燕国兵士当作细作抓走推搡呵斥。

就在他无比狼狈惶恐之时,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在不远处停下。车帘掀开,先下来几个衣着体面的仆从,然后,一个披着雪白狐裘、仿佛玉雕雪砌般的小女孩被搀了下来。她看起来约莫七八岁,梳着精致的发髻,眼睛又大又亮,像是落入了星辰。她好奇地看向这边的骚动,目光落在了被兵士推搡、冻得嘴唇发紫、显得格外可怜的他身上。

小女孩歪头看了看,什么也没问,只是转身从马车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暖盒,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块用干净油纸包着的、还冒着丝丝热气的枣花糕。

她在仆从有些无奈又不敢阻拦的目光中,迈着小步子走过来,避开那些兵士,直接将那块香甜诱人的糕点塞进了他冰冷僵硬的手里。然后,她用那双清澈湛亮的眼睛看了看他,似乎想说什么,但身后的仆从轻声催促:“璧公主,风大,该回去了。”

小女孩点了点头,最后又看了他一眼,便被仆从护着转身离开了。自始至终,她没有说一句话,但那一眼里的纯然善意和那块滚烫香甜的糕点,却像一道微弱却无比温暖的光,瞬间击穿了苻原所有的防备和冻僵的冷漠。他紧紧攥着那块糕点,看着马车远去,将那“璧公主”三个字和那双眼睛深深烙进了心底。

此后无数个在军营中摸爬滚打、受人白眼、饥寒交迫的日夜,那个雪白裘袄的身影和那块枣花糕的甜香,成了他心底最深最隐秘的温暖和念想,是一个与冰冷现实完全不同的、美好到不真实的梦。

他后来千方百计打听,才知道那是燕国一位不太受宠的妃子所生的公主,名叫慕容璧。这份始于卑微和寒冷的朦胧好感与记忆中的甜味,随着年岁增长,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沉淀发酵,成为一种深藏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识的执念与暗恋。因此,当得知秦国求娶燕国公主,而联姻对象竟然就是慕容璧时,他内心的震惊与难以言喻的复杂悸动远超旁人想象。他冷硬外表下那颗冰封的心,早在多年前,就已为她预留了一处异常的柔软。他甚至暗自庆幸,那场政治联姻带来的,是他从未奢望过的、能够靠近甚至拥有那抹皎洁月光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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