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水的热气从未完全压实的缝里往外涌动。
“她不一样。”魏临风说。
他用手压实纸盖,密不透风,就像那个人一样,给了他希望,又一次次生生地掐灭。
“老话说的好,不听老人言,吃亏在……”大宝看向他身后,“眼,前。”
这回真在眼前了!
“小子!”他抬起下巴,催促魏临风回头看。
其实他心里有了答案,又觉得不会,直到看清玻璃烟柜上的倒影。
回头。
“阿风,回家吃饭吧。”她站在美丽的海景前,闪闪发光。
//
阿月,回家吃饭了。
这是奶奶最常对她说的话。南方人软糯的腔调里有家的温度,是六月酷暑里的二两清风,吹动发丝,挠心挠肺。
说起来,她小时候算不上乖巧懂事,吃饭都需要奶奶跟在后面催,有时和小伙伴们玩耍,忘记时间,等到他们都回家吃饭了,她还蹲在沙滩上捡贝壳、堆城堡,一个人也能玩得不亦乐乎。
然后奶奶就会站在院门口,大喊:“阿月,吃饭了!”
她不理,明明饥肠辘辘,还要坚持堆完她设计的“家”——一个能种菜的大园子,三间敞亮的大屋,做饭就在园子里吧,就地取材,用奶奶的话说“自己种的新鲜,阿月吃了能长高”,所以得垒一个灶台。
还有什么呢?
哦,挖一条小溪流从园子里穿过,虽然她没尝过溪水,但书上说溪水是甜的,应该就是甜的吧,反正海水是咸咸的,尝了一次,害得她喝了好几碗白水。
当然,最最重要的是有爸爸,有妈妈,有奶奶,也有她自己,
她堆了好多个,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个习惯,她每天都在堆,却没有一次完成过,像是命运使然,卡着饭点,奶奶跨过马路,踩着细沙,来到她身旁:“阿月,该回家吃饭了,明天再来堆好不好?”
“好。”
并不记得自己为什么每次都说“好”,或许对那时候的自己来说,明天有很多个,她不怕明天不会来,有关“明天”的许诺总是会得以实现。
事实也是如此,她如期而至,“家”却被前一晚的涨潮毁得干干净净,一点儿存在过的痕迹都没有。于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她离开屿镇。
长大后,她极力从破碎的记忆中寻找答案,然而一无所获,碎片中最深刻的一片是奶奶的围裙——
一只兔子孤零零地绣在红色格子上。
魏临风抢走她手中的行李和袋子,她回过神。
“你到底怎么过来的?”
“坐车。”
“你会开车?”
“会,但没考驾照。”看到何月眼神里的诧异,他补充,“坐别人的车来的。”
哦,放心了。
他踌躇许久,问:“为什么又骗我?”同一个人,二次在自己的眼皮下溜走,这种滋味真不好受。
“对不起。”何月郑重地说道。
魏临风很生气,他宁愿她随便找个理由糊弄自己,也不想听到这三个字,仿佛他们之间是陌生的,需要用到这样严肃而认真的字眼来交谈。
“你他……”
她红着眼看他:“我喜欢你。”
骂人的话卡在喉咙里,他之前有多想骂她,现在就有多想打自己。
脸红了,第一次被喜欢的人表白,要说什么,做什么?他使劲地在自己贫瘠的感情经验里查找答案,当然这是在白费力气。
何月吸起一口气,为自己加油打气:“我得跟你坦白,学校那次……接近你,是有目的的……我就想,想着,再过不久,我们就要毕业了,所以我……我只是希望你能够记住我……但我,把这一切都搞砸了……我控制不了我的坏情绪,我应该离你远一点……我知道应该离你远一点……但是,对不起,都是我的问题……”
手指害怕到颤抖。
如果不是她自私,她会在大排档见到他的第一眼就转身离开;
如果不是她自私,她会在得到他的安慰后,更坚决地拒绝他的帮助;
如果不是她自私,她不会在手机里只留下他的痕迹,她可以留下阿爸的,他照样不会管她生死,而她成年了,她总有办法避开警察对她家庭的询问,不留痕迹,继续计划,然后一个人来到屿镇,选一个美丽的深夜,伴随涨潮,同那些不堪一击的城堡一起沉入海底……
这样,他的记忆里应该会留下一句话:有一个帮助过我的女同学死了。
这是一个最完美的结局,仅仅对她十分残忍。所以,她如烟一般攀住这根树干,若即若离,到最后才发现,她想做的不是虚无缥缈的烟雾,而是一枝藤蔓,一枝垂死挣扎的藤蔓。
魏临风久久没有说话,连喘气声都那么平稳。
何月低下头,羞愧的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般一颗一颗地砸在地上。
沉默是潜伏的野兽,下一秒就能够把她一口吞没。
丢盔卸甲,拥人入怀。
“乖,不哭了,我心疼。”冷静的嗓音说出这番话,像是婚礼上的宣誓,声声郑重,字字如山。
他当年也是这样闯进她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