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小孩,难养哦,哪像我们那时候,能吃饱饭就谢天谢地了,还能有心思想别的?”
“也不能这么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何月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流向发丝,内心里的负面情绪被持续放大,悲伤占领了整个情绪系统。
她像是沙漠里迷了路的旅客,渴望水,渴望生命,渴望希望,但希望如同泡沫,只需一点力,就轻易戳破,不复存在。
泪水越流越多。
她开始痛恨这样的自己。
矫情、恶心。
是不是死了就不用想那么多?是不是死了就不会打扰到别人?是不是死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诸如此类的想法在脑海里扭打成团,分不出胜负,可内斗,哪里说得清胜负,除了痛苦还是痛苦。
她不由想起昏迷中,偶尔清醒时听到的谈话。
“没跟阿浩说吧?”
“没,怕影响他下午上课,没敢提……幸好你先回家,不然……”
“别说了。”
“唉,怎么会这样……”
“……”
“要是当初没生下她就好了。”
“事情已经这样了,你就别再说那些不可能的事了。”
“你也别说我,你不是这么想的?”
“……”
“你别忘了,是你坚决要把她丢给你妈养。”
“我还不是为了……行了,都别提。”
“现在怎么办?”
“你别跟阿浩说漏嘴就行。”
……
何月深深提起一口气,从肺部到鼻腔都是凉的。皮肤疼,胃疼,心也疼。
何妈来给她送饭,看到的就是一具没有表情、要死不活的rou体。她心里闪过厌烦,脸上勉强微笑,道:“阿月,吃饭了。”
何月希望自己能够蠢笨一点,这样就不容易解读出被掩藏的信息。
其实这种“厌烦”,她见过,当何浩做出不被赞同的举动时,他们也会“厌烦”,甚至暴怒,但她和何浩不同。
何浩不会被丢弃,可她不一定。
何月笑笑,没有唇色,笑得难看,何妈心疼地摸摸她的头发,道:“不想笑就不要笑了,先吃饭。”
何妈厨艺不好,带来的饭菜都是在外面买的,特意说了何月的情况,保证所有菜品健康又可口。
何月看到西红柿炒蛋,拨到一边,突然问:“我可以回家吗?”
她不喜欢医院的氛围,也不喜欢被陌生人打量。在医院,她连块遮布都没有。
何妈紧张:“怎么了?是不是……”她也发现隔壁床总偷偷打量她们,于是又说:“我跟医生说,帮你换个病房?”
病房……病……好难听的字。
何月摇头:“想在家……看书。”
何妈松口气:“我明天帮你把书都带过来。”
提也不提“回家”的事。
何月明白,何浩在家,她这样,解释不清,只好点头。
何妈见碗里的西红柿还有许多,道:“先把西红柿吃了,对你……有好处。”
“……”她一直盯着碗里的饭菜,“嗯。”
吃完饭,何妈叫她好好休息,还把家里的手机带过来,方便彼此联系。
本想再多嘱咐一些,不想一看时间,不得了,她得赶紧回去上班!于是在病房里跑起来,鞋跟踩着光滑的地砖,响得让人心烦意乱。
何月恢复开始的样子——脸色苍白、目光呆滞,只不过这次多眨了几下眼。
一安静,回忆就无法停止。
曾经被她无意听见的内容,不管是上个月的还是几年前的,全都滚滚而来。
“这孩子,养不熟。”
“阿浩才是我们何家的希望。”
“好端端的,怎么就发烧了,单位刚发了任务,我都不知道能不能请到假。”
“家长会,你去吧,正好跟阿浩不是同一天,我公司那边挪不开身。”
“学校也是,搞什么誓师大会,非要家长去。我后天出差,你去吧。”
“我不赚钱,全家喝西北风?学校真能想。”
……
滴滴滴滴……
救命声响彻楼层。
“医生!快点!”老人家以一种奇异的姿势,钳制住何月的双手,不让她用输液管的针头戳自己。
“哎呦,我的腿呦!”
护士来了,医生也来了。
何月万幸无事,但老人家却被推走——那双腿需要重新固定。
最不想打扰到别人的人再一次打扰到旁人。
护士控制住她,意识再次模糊。
迷蒙中,她想,是不是离开了这座城市,大家才会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