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记表放进铁皮柜,和霍耀的第一份修复记录、陆念的第一份修复记录放在同一个抽屉里。三个孩子的档案,隔着一层薄薄的铁皮,安安静静地团聚了。
入冬后,霍小藤开始跟霍念学收种子。不是以前那种蹲在旁边看,是真正自己收。她四岁半了,手指比去年长了一点,捏种荚时不再用两只手,一只手就能捏住。霍念教她从枯藤上挑最饱满的种荚——颜色深褐,表皮有细密的纹路,捏在指间微微发硬。太爷爷教的,爷爷教的,爸爸教的,现在轮到他教了。
霍小藤学得很认真。每摘下一颗种荚,她都要举到眼前看一看,用手指轻轻捏一捏,确认是饱满的,才放进小纸袋里。霍念把自己五岁时用的那只纸袋给了她,边缘的透明胶带已经泛黄,但纸袋还结实。霍小藤把纸袋捧在手里看了很久。“哥哥的纸袋。哥哥五岁,小藤四岁。”
她把今年收的第一袋种子放在老宅堂屋的梁上,和太爷爷的蓝布布袋放在一起。四岁的手,把念想挂上了霍家的梁。
霍耀拍了张照片发给方晓。照片里,霍小藤踮着脚,霍念抱着她,她的手刚好够到梁上的蓝布布袋。布袋在风里轻轻晃动,里面装着霍家二十七年的牵牛花册子、太爷爷的种子瓶、霍念的第一件修复器物复制品、陆念送的茶盏复制品、霍小藤的第一袋种子。方晓很快回了信。信里只有一行字:“小藤的手,够到梁了。霍家的梁上,又多了一双手。”霍耀将这行字抄在牵牛花册子的扉页上,在旁边画了一朵五瓣牵牛花。二十七年的册子,每一年的扉页上都画着牵牛花。第二十七年的花,他画了五瓣,每一瓣的颜色都不一样。霍念祖的深紫,霍耀的浅紫白边,霍念的深紫白纹,霍小藤的六瓣金线,还有一瓣空着。留给后来的人。
霍小藤指着那瓣空着的问:“爸爸,这一瓣给谁?”
霍耀把她抱起来,让她够到梁上的蓝布布袋。布袋里装着方晓从敦煌寄回来的唐代写经碎片照片——她修的第一件一级文物,《法华经》残卷。拼出来的第一句是“若有众生,恭敬礼拜”。照片背面方晓写了一行字:“小藤,这一瓣给你方老师。”
霍小藤把照片从布袋里取出来看了很久。方老师她见过,去年秋天方老师回西安时抱过她。方老师的头发很长,扎成一束垂在背后。方老师的手很稳,握刀时和她爸爸一模一样。她把照片贴在胸口。“方老师的瓣,小藤替她留着。”
霍耀在第二十七年册子的扉页上,在那瓣空着的牵牛花旁边写了一行字:“方晓,敦煌。待归。”
除夕,方晓从敦煌回来了。没有提前说,是突然出现在工作室门口的。她瘦了,黑了一些,头发剪短了,扎不成长辫,垂在肩上刚刚过肩。穿着白色工作服,手里拎着一只旧帆布包。包上别着一枚莫高窟的徽章,九层楼的飞檐。霍小藤第一个看到她,从院子里跑过去抱住她的腿。“方老师!”方晓蹲下来把霍小藤抱进怀里。小藤的手搂着她的脖子,脸埋在她肩窝里。“方老师,你的瓣,小藤替你留着。”
方晓没有听懂,但她把霍小藤抱得更紧了。
工作室里,所有人都在。林晚、陈默、霍耀、霍念、陆念、老周、李队。方晓的修复台还空着,台上放着霍小藤今年收的牵牛花种子、霍念刻了“秦”字的碎瓷片、陆念复制的青釉茶盏。方晓走到自己的修复台前,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抚过。枇杷木的台面,被霍小藤的种子瓶、霍念的碎瓷、陆念的茶盏占满了。她走了一年半,台面从来没有空过。
苏砚之从口袋里取出青釉茶盏放在她手心里。方晓低下头,茶盏在她掌心里泛着青黄的光,盏心的五瓣梅花正对着她的掌心。“苏老师,我回来了。”
苏砚之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她的手。方晓的手比走之前更瘦了,握刀的骨节更突出,但握刀的手势还和从前一样。出去的人,走再远,握刀的手不会变。
方晓从帆布包里取出一只锦盒打开。里面是她独立修复的第一件唐代写经的复制品——《法华经》残卷,用敦煌的仿古麻纸复制的,她亲手一笔一笔临摹的。碎裂成几百片的痕迹被她用极细的墨线勾出来,每一道冲线都清晰可见。她在卷尾写了一行字:“方晓修于敦煌,第一年。呈苏老师。”
苏砚之接过写经复制品。方晓的字迹和走之前不一样了,起笔更轻,收笔更稳,横折处的顿挫被磨得很平。敦煌的风沙把她的刀法磨圆了。她把写经放在方晓的修复台上,和霍小藤的种子、霍念的碎瓷、陆念的茶盏放在一起。方晓的台面,方晓的念想,全部在等她回来。窗外起了风,枇杷树的叶子沙沙响。院墙上的牵牛花枯藤在风里轻轻碰撞,种荚裂开,种子落进泥土。方晓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