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女官上前,打开香盒。
盒中没有机关。
也没有重香。
里面只放着一枚半旧香丸。
香丸呈深褐色,表面隐隐有裂纹,像存放多年后已经干透。可盒盖一开,沈栖月便闻到了一股极淡的冷梅香。
与母亲旧绣样上的折枝梅暗码相合。
她神色未变,只道:“香已陈旧,药性散了大半。”
韩贵妃问:“还能辨出原方吗?”
“能辨出几味。”
“说来听听。”
沈栖月垂眼:“沉水、白芷、梅花雪水、少许安息香。”
韩贵妃看着她:“还有呢?”
沈栖月安静了一瞬。
还有一味。
乌眠草。
只是这枚香丸里的乌眠草并非用来害人,而是极微量地封在香心中。若不切开,闻不出来。
这更像一种标记。
一种只有懂母亲香路的人才能辨出的标记。
韩贵妃不是让她辨香。
是让她暴露自己看不看得懂“绮字柜”的香证。
沈栖月抬眼,语气平静:“其余味道散得太重,臣女不敢妄断。”
韩贵妃微微眯了眯眼。
“是辨不出,还是不愿说?”
席间气氛骤然一紧。
老夫人正要开口,外头忽然有宫人快步入内,跪下禀报:“娘娘,陛下传话,说晋王殿下入宫,请娘娘暂缓赏宴,陛下稍后要过问慈恩观香火账。”
韩贵妃脸色终于变了。
慈恩观香火账。
晋王已经动了。
韩贵妃将香盒合上,笑意恢复得很快:“陛下既有事,本宫这里也不好久留诸位。今日赏花便到此处吧。”
众女眷纷纷起身。
沈栖月扶着老夫人退下时,谢兰因也从旁侧走来。
经过沈栖月身边时,她忽然轻声道:“海棠苑西侧第三只香炉,不是海棠香。”
沈栖月脚步未停,指尖却轻轻一紧。
谢兰因又道:“蒋成进宫了。”
这一句话轻得几乎像风。
沈栖月却听得清清楚楚。
蒋成进宫了。
那裴砚辞在宫外拿蒋成,必然扑空。
沈栖月扶着老夫人往宫门方向走。
可走到海棠苑西侧时,她忽然闻到一丝极淡的烟气。
是冷梅香。
与刚才那枚旧香丸一模一样。
她侧眼看去。
第三只香炉旁,站着一个低眉顺眼的小太监,正要将一包香粉倒入炉中。
沈栖月心口骤然一紧。
“祖母,停下。”
老夫人立刻止步。
同一瞬间,沈栖月袖中滑出一枚清醒丸,含入口中。
她快步上前,一把扣住那小太监的手腕。
香粉洒落在地。
小太监脸色大变,转身欲逃。
谢兰因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拦住他。”
太后宫中的两名嬷嬷立刻上前,将人按住。
香粉落在青石地上,散出一股微苦的冷梅香。
沈栖月蹲下身,用帕子隔着取了一点。
乌眠草。
夜合花。
还有一种她在母亲香谱中见过、却从未真正闻过的味道。
断魂藤。
极少量便可使人心脉骤乱。
是要杀人。
老夫人脸色煞白:“栖月?”
沈栖月抬头,声音很轻:“祖母,不要闻。”
谢兰因已经走到她身侧,神色也少见地沉下来。
“这香若入炉,会如何?”
沈栖月看着那只香炉,缓缓道:“海棠香压外味,冷梅香引旧香,断魂藤催心脉。若有人本就饮过花露,又在此处停留太久,轻则昏厥,重则暴毙。”
谢兰因问:“针对谁?”
沈栖月没有立刻答。
她抬眼,看向海棠苑中刚刚合上的那只乌木香盒。
这局不是冲她一个人来的。
若她刚才说出香丸里的乌眠草,韩贵妃便会知道她看懂了绮字香证。
若她没说,蒋成便在西侧香炉补上这包香粉。
到时候出事的人,可能是她,也可能是祖母,甚至可能是席中任何一个喝过海棠露、走过西侧香炉的人。
但最终罪名,一定会落在“辨香失误”的沈栖月身上。
沈栖月指尖微冷。
“针对的,是闻雪堂。”
谢兰因看着她,眼底多了一分沉重。
就在这时,宫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裴砚辞来了。
他身上还穿着大理寺官服,显然是得了急令入宫。身后跟着曹远与几名禁卫,脸色冷得可怕。
沈栖月抬眼看见他,心口忽然松了一瞬。
裴砚辞第一眼看向她。
确认她站着,清醒着,没有受伤。
他才走到那被按住的小太监面前,冷声问:
“蒋成在哪?”
那小太监抖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谢兰因道:“方才有人看见他往慈恩观入宫女眷暂歇的偏殿去了。”
裴砚辞转身便要走。
沈栖月忽然开口:“裴砚辞。”
他回头。
沈栖月将那一点香粉用帕子包好,递给他。
“里面有断魂藤。”
裴砚辞眼神骤沉。
沈栖月看着他:“蒋成不是想逃。”
“他是想在宫里杀人封口。”
裴砚辞接过香粉,声音冷得像刀。
“曹远,封偏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