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寄柜牌
“长丰银楼的寄柜牌?”
沈栖月听见这几个字时,心口像被什么猛地扣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长丰银楼。
王鸿残纸、沈知言带回来的兑票残角、父亲沈庭安旧账、长丰暗柜、慈恩观孙临,所有线索绕了一圈,几乎都绕不开这两个字。
可她原以为,长丰银楼那只“沈”字暗柜已经开过了。
里面的沈庭安旧札、礼香残账、齐王府暗押线索,都已被裴砚辞封存。若还有寄柜牌,对方何必冒险入沈宅来找?
除非——
长丰银楼里不止一个沈字柜。
或者,当年苏明绮手里的寄柜牌,开的不是父亲那只柜。
沈栖月慢慢抬眼:“他怎么知道沈家有寄柜牌?”
曹远摇头:“那人只说,蒋成命他入东偏院,取《明绮香录》和一枚铜质寄柜牌。香谱在黑漆箱里,寄柜牌可能藏在箱底、妆奁或苏夫人旧物里。至于消息从何而来,他不知道。”
沈知言脸色也变了。
“母亲旧物,我们这些年都翻过,若真有寄柜牌,阿姐不可能一点没见过。”
沈栖月没有说话。
她确实翻过。
母亲留下的旧箱、旧香谱、旧绣样、药方、账角,她这些年都反复看过。可是苏明绮若真有心藏一样东西,不让年幼的她轻易发现,也不是不可能。
裴砚辞看着她:“老夫人方才说,她知道一些。”
沈栖月指尖微微收紧。
祖母。
祖母知道母亲留下香谱,也许也知道寄柜牌。
天色已经亮了。
东偏院折腾了一夜,院中却比往日更安静。沈家下人被临时换了值守,谁也不敢多问。黑衣人被大理寺带走,东偏院的窗纸重新糊上,地上的灰烬也被扫净。
可沈栖月知道,有些东西扫不干净了。
沈宅这扇门,从今夜起,也不再是旧案之外的地方。
辰时刚过,老夫人便让常妈妈来请她。
沈栖月去上房时,裴砚辞没有跟进去。他站在廊外,看着她的背影,低声道:“我在外面。”
沈栖月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好。”
只一个字。
可裴砚辞听得出来,她这次是真的知道他在。
上房里,老夫人已经屏退了旁人。
连崔氏也不在。
屋中只留了常妈妈。
沈栖月进去行礼:“祖母。”
老夫人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一夜过去,她像更老了一些。眼角的细纹深了,手中的佛珠也没有再转,只静静搁在膝上。
“坐吧。”
沈栖月在她下首坐下。
老夫人开门见山:“你是为寄柜牌来的。”
沈栖月心口一紧:“祖母知道?”
老夫人闭了闭眼:“知道。”
这两个字落下,屋中静得几乎能听见香炉里的灰声。
沈栖月喉间发紧:“为什么从前不告诉我?”
常妈妈在旁边轻轻叹了一声。
老夫人没有立刻答。
过了许久,她才道:“因为我不想让你知道。”
沈栖月怔住。
老夫人抬眼看她,眼底有很深的疲惫。
“栖月,你父亲死后,你母亲曾带着你和知言回过沈宅一次。那时她病得已经很重,却不肯住下,只说还有些旧事要安顿。”
沈栖月指尖一点点攥紧。
她那时年纪小,对那段记忆很模糊。只记得母亲穿着浅色衣裙,咳得很厉害,却还是把她抱在怀里,手很凉,身上的香也很淡。
老夫人继续道:“你母亲把一只小匣交给我,说若有一日你们姐弟平安长大,且不愿再查,便将匣子烧了。若有一日风雨重新找上门,而你又一定要查,便交给你。”
沈栖月声音有些哑:“那匣子呢?”
老夫人看向常妈妈。
常妈妈转身进了内室,片刻后,捧出一只小小的紫檀匣。
匣子很旧。
边角已经磨得发暗,锁扣却保存得很好。匣面没有花纹,只在底部极不起眼处刻着一个小小的“绮”字。
苏明绮的绮。
沈栖月看见那个字,眼眶忽然一热。
她几乎不用问,便知道这一定是母亲亲手留下的。
老夫人没有立刻把匣子给她,而是按住匣面,声音微沉:“我本来想烧掉。”
沈栖月抬眼。
老夫人看着她:“你父亲已经死在这桩事里,你母亲也没能逃开。我看着你和知言长大,只盼你们能平平安安地活着。什么旧案,什么公道,什么真相,死人已经死了,活人总要活。”
沈栖月没有说话。
她不能说祖母错。
因为祖母说的是活人的道理。
可父亲母亲被写进活人账,被标作“未除”和“香路”,被人当成一笔待销的账。
王鸿死了,兰娘被关进暗沟,卢映雪差点死在嫁衣里,孙家姑娘也险些被瑞草香囊害了。
这不是只属于死人的旧案。
这是仍在杀人的网。
老夫人看着她,像是终于认命般松开手。
“可昨夜他们进了沈宅。”
她声音冷了些。
“我才知道,不是我不让你查,风雨就不会来。沈家这些年躲得够久了,可他们还是把手伸进来,打着我的名义给你送香匣,夜入你的屋子,想取你母亲的东西,还想放火。”
她轻轻把匣子推到沈栖月面前。
“既然躲不开,那便不躲了。”
沈栖月的手落在匣子上,却迟迟没有打开。
老夫人递来一枚钥匙。
“这是你母亲当年一并留下的。”
沈栖月接过钥匙。
钥匙很小,冰凉地贴在掌心。她试了两次,才将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
锁开了。
匣中东西不多。
一枚铜质寄柜牌。
一封早已泛黄的信。
还有一小片用油纸裹着的香灰。
寄柜牌比她先前见过的长丰残角更旧,正面刻着“长丰”二字,背面却不是普通柜号,而是一枚极细的梅纹。
梅。
折枝梅旧绣样。
梅账房。
沈栖月呼吸微微一滞。
她先拿起那封信。
信封上没有写收信人,只写了一行小字。
“栖月亲启。若你终要查,再看。”
那是母亲的字。
温柔,却有骨。
沈栖月眼前忽然有一瞬发酸。
她将信展开。
纸页已经泛黄,墨迹却仍清楚。
“栖月,若你看到这封信,想来你已长大,也想来这场风雨终究没有放过你。”
只这一句,沈栖月的手便轻轻颤了一下。
她努力稳住,继续往下看。
“你父亲查官卷,我查香路。我们原以为,账在长丰,证在礼部,人证在国子监,只要三线合一,便可重开旧案。可后来我才知,真正最紧要的一样东西,不在官卷,也不在礼账。”
“而在东宫旧印。”
“旧印为伪,伪印之证曾被拆成三处:一处入沈字柜,一处藏绣样,一处封在梅字柜。”
梅字柜。
沈栖月猛地攥紧信纸。
长丰银楼果然不止沈字柜。
还有梅字柜。
她继续往下看。
“梅账房死前,曾将自己所见封入梅字柜。他死后,柜牌几经转手,最终落到我手里。此牌不可轻动。若长丰未毁,须以梅纹柜牌取柜。若长丰已毁,则寻长丰旧掌柜魏钧,或寻其女魏蘅。”
魏蘅。
沈栖月立刻记住这个名字。
信到这里,笔迹略有些虚,像写信的人已经气力不济。
“栖月,母亲不愿你走这条路。若能平安,便平安。若不能,记住,不要只信官,也不要只信亲族。信证据,信自己。”
最后一行,墨迹最浅。
“知言年幼,莫让他独行。你也一样。”
沈栖月看完,久久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