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弥你是故意的!你这混账——!”话一出口,连莫然自己都吓了一跳,那声音又哑又涩,带着藏不住的颤意,哪还有半点平日里的淡然冷静。
莫然的脸颊越烧越热:“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就在莫然风中凌乱得不知所措时,苍弥不紧不慢地翻过身,盘坐在地,指尖一下一下地按着那处小小的伤口。
他朝站在几步之外、直直地盯着他的莫然,弯了弯嘴角,认真地打量着他。
巷中灯火昏黄,却掩不住那人双颊泛起的薄红。今日的莫然是一身黑色劲装,马尾高束,与一个月前那垂着麻花辫、阴沉沉的气质截然不同,此时的他眉目清朗,气质飒爽,竟有另一番风味。
苍弥打量了片刻,眉眼一弯,不疾不徐地回了莫然的话:“是,我是故意的。我在工坊的时候就知道你在附近,我故意引你出来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你体内有太初剑的剑气,我能感应到。”
眼看莫然那又快要炸毛的神色,他善解人意地补了一个小小的谎:“上个月,你在华月宫吸了我的血,把我血内的剑气揉到你体内了。”
他没提自己是在他失去意识之际,自己把太初剑气埋入他心脉的事实,只挑了个最无害的说辞,听起来仿佛只是当时那场“炼血”留下的剑气,你主动咬的,可怪不得我。
莫然并没有怀疑苍弥的说辞。
他深吸了一口气,心中斥责自己,都怪自己没忍住,刚刚那吸掉的一口血,那太初剑的剑气怕是消失不了了。
以后岂不是无论躲哪,哪都能被苍弥找到?
苍弥欣赏着那双熟悉的桃花眼的眼底情绪翻涌,从恼怒到窘迫,从窘迫到更恼怒,来来回回变了好几种,却始终瞪着他,从未移开。
他迎着那瞪视,不闪不避,安静微笑。
莫然实在被苍弥看得不自在,他努力把那股又羞又恼的劲儿压下,换上一副“我在审问你”的严肃表情。
虽然配上那张还在泛红的脸,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他板着脸,问出他心里第二个疑问:“那你卖无忧散是怎么回事?这药听说能让修士醉生梦死,还能使人癫狂?”
苍弥闻言,倒也没隐瞒。
“无忧散的主要成分是蜃龙的鳞片,配以安神草炼制,不会使人癫狂。几年前偶遇蜃龙,我借太初剑之力取了点它的鳞片,想试着治疗我的灵核……”他顿了顿,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可惜炼出来的药并没有什么用,倒是能止痛宁神,安魂入梦。”
蜃龙这种凶恶的神兽哪是那么容易遇到的,从它身上取鳞片更是难上加难。难怪这无忧散如此珍贵,如此多人抢。
莫然声音闷闷的:“蜃龙何其凶恶,你就没想过万一它没被太初剑镇住,你伤上加伤怎么办?”
苍弥听完莫然那句“你去找蜃龙的时候,就没想过万一”,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垂眸,轻声问道:“你是在担心我?”
莫然一僵:“谁担心你!我是问你——”
他抬起眼,看着莫然,眼神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脆弱:“但那时候没有办法。灵核的伤一直在,我想变得更强,就必需治好它。总得试一试。”
“现在想想,这选择还是对的。”苍弥整理整理了微乱的鬓发,稍稍沉下声:“一旦我思念你,想要见你,我就服用无忧散,梦里我们可以短暂相见。”
莫然完全愣住。微微泛红的热意一下就窜到了他的耳根。
这混球的回答超出问题的范围了,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他无法直视苍弥炙热的眼神,别开脸,无意识地抱紧双臂僵在原地,睫毛垂下来,一颤一颤。
安静了片刻,莫然总算闷闷地回了一句转移话题。
“你好好的一个剑修,竟然去练药……”
在莫然心目中,苍弥年幼时以太初剑入道,是天选的剑修,剑修就是应该像江琰那样的刻苦,一天挥剑不下一千次的那种,哪有什么时间看书调药炼药。
见莫然没有接那茬,苍弥轻笑了一声,不紧不慢地开口:“我灵核有旧伤,难以突破金丹,练剑耗费灵气过多,于我无益,甚至有加重灵核伤势的风险。”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想通了,既然剑修的路走不通,还不如走医修之道,说不准借助太初剑,能另获机缘。再说,现在苍家什么都不给我,当一名剑修穷得要死,行医炼药卖药能给自己多攒点积蓄。”
寥寥数语,苍弥把他的苦与艰都说了。
莫然这才意识到,上次华月宫匆匆忙忙,碍于当时事情复杂、外人太多,他们之间没好好说上话。
这十五年,那些彼此不在场的岁月的经历,都压在各自心底。
夜越来越深。
严冬的寒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几片枯叶。远处人家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灭了,整条街慢慢沉入昏暗。唯有他们站的这个角落,还有一盏孤零零的灯笼在晃,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莫然忽然想起小时候。
苍弥伤好得差不多时,他们经常趴在华月宫客厢的榻上,聊到夜深人静都舍不得睡。什么都能聊,什么都敢说,天南海北,剑道阵法,还有那些不着边的儿时胡话。
那都是很久以前被埋葬在心底的事了。
可今夜,此刻此景,竟莫名地让他回想而起。
或许,是个好时机。
莫然真心希望苍弥不要和他牵连过多。
与魔修勾结之人,昭天门同样会诛杀。
直接赶他走,他未必妥协,就怕他过些时日,又像今日这样闷着头继续往他这边撞。
今夜没有什么外人,也没什么魔兽,若在此时二人能坦诚地把那些藏了许久的话摊开来说,关于自己的顾虑,关于他的心结,关于那些年彼此缺席的岁月的经历。
或许,他能听进去几分,知难而退。
莫然理清思路,终于开口,声音放得很低:“今日已晚。”
他顿了顿,目光回到了苍弥的脸上,“你……有落脚的地吗?”
苍弥站起,摇摇头,说:“还没呢,我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见到你,还没找好住的地。”
话说到一半,他才发现自己外袍尚未披上。方才被莫然的气息、体温、那一口咬下来的热意裹着,竟没觉着冷。此刻被夜风一吹,寒意透骨,四肢冰得发僵。
他连忙弯腰去捡地上的外袍。
就那么一俯身的工夫,眼前骤然发黑。天旋地转,意识像被抽空了一般。
他甚至来不及反应,身子已软软地朝前栽去。
“苍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