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兜底。”王主任说,“兜你别飘。”
谢临舟低头笑了一下。
“我这几个月至少长了一个本事——在你面前不用假装。”
“那是。”她说,“假装纯属浪费演技。”
窗外华灯初上。
打印机旁边那面锦旗,在顶灯下显得格外安静。
她最后朝那面锦旗点了点下巴:“你看那八个字。”
“嗯。”
“你这个新职务,这八个字就是你的职责。”她慢慢说,“你要做得到,这个职务就是你的。做不到,这个职务就是在你身上晃。”
“明白了。”
“那行。”王主任喝了一口水,“回去睡觉。”
“主任——”
“嗯?”
“您也早点回。”
王主任挥挥手:“知道了。”
谢临舟走到办公室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王主任已经低头重新翻她那本磨破边的“人事本”了。
灯光落在她头发间,花白比平时更明显。
谢临舟站了一秒,忽然意识到一件以前被他有意无意忽略的事。
王主任快到退休的年纪了。
而他今天刚接下一个新职务。
这两件事看起来没关系。
可他总觉得,王主任最近带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为“她走之后,这摊事还能继续转”做准备。
他没说。
她也不会说。
他们之间的默契,从来不是那种需要说出口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临江街道办门口先多了一块临时小牌子——
“临江街道老城区治理专项小组”。
字是请隔壁印刷店老板连夜刻的,略微有点歪。
王主任瞥了一眼,嫌弃:“歪了。”
小林一脸心虚:“来不及了,明天我找正规的单位重刻。”
“行吧。”王主任摆摆手,“先挂着吧。”
谢临舟路过这块牌子的时候,停了一秒。
没说话,伸手把牌子的那一角往右推了半寸。
推完,他又看了一眼。
还是有点歪。
但能看。
他没再动。
有些东西不是一天能扶正的。
先别让它继续往下歪。
小林看着他那个动作,忽然笑了:“谢老师,这个歪牌子,挺符合您的工作风格的。”
“哪点符合?”
“不完美,但是您非扶一下不可。”
谢临舟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小林想起自己第一天入职的时候,师父就留了他一句话——
“基层工作你别指望把事儿做圆满。你只要每天比昨天多做一点、比应付多做一点,就够了。”
那会儿他听着还嫌弃过——觉得这话不够正能量。
现在他懂了。
扶那块歪掉的牌子。
扶楼道口那个松掉的扶手。
扶冯奶奶那盆快倒的花。
也在谢临舟被所有人围着问“累不累”的时候,悄悄给他倒一杯热水。
小林以前总觉得,基层工作该把事情做圆满。
现在才知道,不是。
很多时候,他们这些人能做的,只是让一件快歪下去的事,暂时不再往下歪。
专项组第一次例会那天,谢临舟没准备PPT,也没准备致辞。
他就让大家轮流说一件事——
“这个月你最在意、最想让这个组优先解决的问题。”
轮完一圈,他在白板上列了七项。
“这七项,下周内各自定责任人。”
“责任人确定后,每周例会报进度。”
“有问题当场提,不拖到下周。”
“散会。”
全场十分钟。
小林忍不住小声问陈默:“咱这算不算开过会了?”
“算。”陈默说,“我本来以为会开一个小时。”
他不是没话说。
他只是知道,话一多,责任就容易散。
所以他只留六个字:定人,定时,定事。
剩下的,散会回去干。
一个月后,区里的人事任命正式下文。
谢临舟的新职务在文件上写得整整齐齐:
“临江街道办事处老城区治理专项小组组长”
文件是人事处一位年轻同事送来的。
小姑娘抱着文件袋,看见坐在窗口后面低头盖章的那位——愣了好几秒。
“您……您是谢组长吧?”
“嗯。”
“我、我是来送任命书的。”
她递上去。
谢临舟接过,扫了一眼,签了名。
“辛苦了。”他说。
小姑娘本来还有一肚子话想说。
她看过他的综艺,也听家里人聊过梧桐巷。
可话到嘴边,看见谢临舟已经低头给下一位办事阿姨核对材料,忽然就不说了。
这种场合,说什么“我是您粉丝”,都不合适。
他现在坐在这里,是一位正在上班的项目负责人。
她鞠了一躬,把文件袋收好,小声说:“那我告辞了。”
“慢走。”
她走到街道办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有点歪的小牌子。
“临江街道老城区治理专项小组”。
几个字字体普通,牌子挂得也不算正。
可她觉得,这块小牌子比她今天上午送的所有任命书都实在。
谢临舟那天回到家,是晚上九点多。
钥匙刚插进锁孔,他就听见屋里有动静。
灯亮着。
他停了一秒,把外套脱下来挂好,才往里走。
哥哥坐在沙发上,衬衫袖口卷到一半,眼下有一圈淡青。
茶几上摆着两个外卖盒,一个已经打开,一个没动。
筷子横在盒盖上,摆得很整齐。
看得出来,他等了很久。
又不太想让人看出来。
“什么时候来的?”
“五点多。”哥哥说,“妈给我钥匙了。她说你今天可能晚回。”
谢临舟没说话,走到沙发对面坐下。
哥哥比他大七岁,已经成家,平时住在隔壁区。
两人不算亲密,但每年也见个三五次。
哥哥上次出现在他生活里,是他退圈那天——在家门口站了半小时,没进门,最后只发了一条短信:“你想怎么过就怎么过。”
今天能让哥主动跑这一趟,肯定不是来庆祝升职的。
“妈最近怎么样?”
哥哥把那个没动的外卖盒推过来:“你先吃。”
“先说事。”
哥哥沉默了几秒,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医院的检查单。
谢临舟看了几行,看见“轻度认知功能减退”那一栏,手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查的?”
“上周。”哥哥说,“她不让告诉你。她说你最近忙。”
“……”
“医生说还早期。能稳定多久看护理。最好家里有人多陪着。”
屋里安静了很久。
谢临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知道妈这两年记性差了,但他一直当成是普通的老化。
他每周打一次电话,问她吃了没、血压怎么样。
她每次都答得很顺,说自己挺好。
“我考虑请个保姆。”哥哥说,“但她肯定不愿意。她最听你的。你要是有空多回去——”
“我没空。”谢临舟说。
哥哥抬头看他。
谢临舟也抬头看他。
这一句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顿了一下。
他这半年来,对所有人说“上班”两个字的时候,从来没像这一刻这么沉。
对娱乐圈他说“上班”,是底气;
对记者他说“上班”,是逐客;
对闻叙他说“上班”,是一种立场。
但对哥哥说“我没空”——是承认他做不到。
他没法每天回去陪妈。
他刚刚接下专项组组长,梧桐巷二期下周就要开始。
他没法把这些放下。
哥哥没急着接话。
他把那个还没动的外卖盒打开,把筷子摆好。
“我没让你每天回去。”他说,“我就问你周末。”
“周末我也不一定行。”
“那能行的时候。”哥哥说,“不是讨论。是分。我管周中,你管你能管的那部分。”
谢临舟看着茶几上那张检查单。
纸页被哥哥折过一次,边角有一道很浅的白痕。
他忽然想起自己上一次回家——上个月底,妈把饭盒塞给他,问他“明天还上班吗”,他点头说嗯。
妈又问了一遍,“明天还上班吗”,他以为她是顺口,又点头嗯了一声。
走到楼下他才反应过来,妈这两年是不是问得越来越多。
那时候他只当她是岁数到了。
他又想起,冯奶奶那盆月季搬回去那天,他反复确认了三遍编号。
可妈妈上一次复查是哪一天,他要靠哥哥发来的检查单才知道。
这个念头像一根很细的针,扎得不重,却一直在。
“对不起。”他说。
哥哥愣了一下。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听弟弟说这两个字。
从前他闯祸都不说,红了不说,掉下来的时候也不说。
今天突然说,反而把哥噎住。
“你跟我说这个干嘛。”
“我想说。”
“……”
哥哥低下头,把筷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先吃。”
盒子里是他妈以前最常给他做的那几样——白菜炖豆腐、酱牛肉、蛋羹。
哥哥从家里带过来的,热过一次,已经凉了。
谢临舟没让他再热。
他低头,一口一口吃完。
吃完以后,他把那张检查单的照片,存进了自己手机相册里。
和那张冯奶奶搬回家的十八盆花的照片,并排放着。
没有命名。
没有归类。
就这么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