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这一段不能剪得太燃。
太燃,就不像真的。
王主任坐在另一侧,静静听他讲。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捏着一支笔。
就是忽然有一点骄傲。
后排一位副主任开了口。
他是城郊来的,姓吴,三十多岁,已经带过几年队。
说话前,他先把笔帽扣回去,又像是觉得太正式,重新拔开。
“谢组长,我冒昧问一句——您会一直做基层吗?”
全场安静了两秒。
这问题其实每个人都好奇。
谢临舟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
他没拐弯,也没说场面话。
“但至少今天我还在。”他说,“明天我也还会来。再下一步的事,等下一步再说。”
吴副主任点了点头。
“您这个回答……比很多人想听的要实在多了。”
“实在点好。”谢临舟说,“说得太漂亮,反而容易翻车。”
观摩会后半段转成小组讨论。
其他人陆续围着方案副本问细节,吴副主任却没急着走。
他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压低声音问:“谢组长,我能不能问个更具体的问题?”
“嗯。”
“我那边也有一个老小区改造,情况和梧桐巷有点像,但我们手底下的人更少。我最近最头疼的,不是居民不配合,而是我们自己同事之间彼此不配合。”
谢临舟没打断,听他说完。
“具体怎么不配合?”
“开会的时候谁都提意见。落地的时候谁都不认。出了事谁都撇清。”吴副主任苦笑,“我每次推方案,就跟推石头上山一样。”
谢临舟想了想。
“第一件事,”他说,“别开会。”
“……啊?”
“大会没用。”他说,“把你那几个最积极的人,三四个,拉到现场。你们在哪户人家门口站一小时,比开三次会有用。”
“第二件事,定结果,不定姿态。”
“什么意思?”
“很多基层会议习惯表完态就散。你得反过来——表态不重要,你就盯结果。今天谁说了下周要落什么,下周那一天,你就拉着他去确认。”
“确认不了呢?”
“那就当场定新责任人,不留缓冲。”
吴副主任记得手都快跟不上。
“第三件事,”谢临舟说,“别急着拿你的项目去上汇报。”
“为什么?”
“上得太早,汇报文本一出来,你同事就会把‘文本里的说法’当目标,而不是把‘实际进展’当目标。”他说,“文本优先,事就停了。”
“……这话有点扎心。”
“扎心不代表不是事实。”
吴副主任沉默了几秒,郑重地点头:“谢谢您。”
“不用谢。”谢临舟说,“我这些经验你也不用照搬,得结合你那边的情况。”
“为什么?”
“因为你那边不是梧桐巷。”他说,“你那边的居民、你那边的同事、你那边的上头,都不一样。不能照搬。”
吴副主任愣了一下。
然后非常认真地点了一下头。
吴副主任低头看着本子。
他本来以为,自己今天能带走几条办法。
记到最后才发现,谢临舟说的不是“梧桐巷怎么做”。
是一摊事乱到眼前的时候,人先该盯住什么。
观摩会结束后,吴副主任追到走廊口。
“谢老师,我能不能加您一个联系方式?以后梧桐巷这种项目,我可能也会碰到。”
谢临舟看了他一眼。
对方本子上密密麻麻记了两页,不像来蹭名片的。
“加可以。”他说,“但别指望我替你写作业。”
吴副主任一噎,随后笑了。
“知道。”
“还有。”谢临舟顿了顿,“别学我说话。”
吴副主任:“为什么?”
“容易挨打。”
后面一排人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吴副主任离开前,又在临江街道办门口停了一会儿。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面挂在打印机旁边的锦旗。
“不糊弄,真办事。”
他读了两遍。
然后掏出手机,把这八个字拍了下来。
他不是想留作“参考”。
是想把这张照片设成办公电脑的桌面。
回到城郊还是会遇到推不动的方案、落不下去的责任、一开会就绕远的同事——
抬头能看见这八个字,至少不容易自己也变成那样。
他把手机收好,鞠了一躬,没跟任何人说,自己走的。
那天下午,观摩团离开后,王主任把谢临舟留在会议室,递给他一瓶温水。
“累不累?”
“讲话累。”
“你不是讲了很多次了?”
“在街道办跟居民讲没事。”他说,“跟这种来学的,不一样。”
“哪不一样?”
“居民听完是要过日子。”谢临舟说,“他们听完,有可能拿回去套模板。”
王主任笑了:“那你还愿意讲?”
“讲得要是有一个人听进去了,总比没人听好。”
“那你也别指望他写感谢信。”
“我根本没指望。”谢临舟说,“真写感谢信的,多半用不上。”
王主任挑眉:“为什么?”
“因为用得上的人没空写。”
王主任:“……这话说得有理有据。”
再过几天,王主任收到那位吴副主任的一条短信。
很短:
“王主任,您那边那位小谢给我的那几条建议,我今天都试了。”
“有用。”
“谢谢。”
王主任把手机递给谢临舟看。
“你看,有人记着你那几句。”
谢临舟扫了一眼。
有用。
他把手机还回去。
“能用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