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招手让陈默过来：“你这边拉紧，我去看六栋。”
“六栋不是说没问题吗？”
“应急灯不亮。”谢临舟说，“得去看看。”
走进六栋楼道时，他忽然想起闻叙的剧本。
第二页——那个雨夜，主角站在旧楼下，抬头看见三楼的灯坏了。没有镜头，没有人鼓掌。只有楼上一个老人喊：“梯子在门后。”
闻叙写的不是戏。
他脚步顿了一下，继续往楼上走。
六栋楼道里又黑又湿，墙皮被雨汽浸得发潮。
谢临舟刚上到三楼，脚步忽然停住。
潮湿的霉味里，夹着一丝很淡的焦糊味。
是塑胶过热后那种发甜的焦糊味。
他抬头看了一眼楼上。
“小林。”
“啊？”
“叫物业电工，现在。”
“怎么了？”
“有线路过热。”谢临舟眉头皱得紧紧，“不是应急灯不亮，是那边有东西在冒烟。”
是五楼一户的配电箱，线老化加上雨水渗入，已经开始发烫发焦。
所幸谢临舟来得及时，电工十分钟赶到，先断电再处理，没有酿成更大的事故。
那家男主人开门的时候，一脸懵：“我这儿……有事吗？”
“您家配电箱刚才开始发烫。”谢临舟说，“再过半小时，可能会烧起来。”
男主人脸色瞬间发白。
“我、我没闻到味道啊！”
“您睡得沉。”谢临舟说，“线路这种事，闻到味的时候已经晚了。”
男主人愣愣点头，连连道谢。
他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转身往里屋跑。
再出来时，怀里抱着一个睡得迷迷糊糊的孩子，孩子手里还攥着一张没写完的练习纸。
他嘴唇动了动：“要不是你们——”
“别说。”谢临舟打断他。
“我真的——”
“别说别的。”他重复，“今晚你们家线路要重新检查一遍。先把孩子抱去亲戚家，别在这间屋待。”
男主人连连点头。
那孩子才五六岁，被爸爸抱在怀里，咂了咂嘴，没醒。
谢临舟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父子俩从屋里出来，没再多说。
他默默把那家的电箱拍了张照，标了户号，加到手机备忘录里。
备忘录里这样的户号，已经有十七个。
【4栋302，线路老化，已更换。】
【7栋101，下水反味，已改道。】
【9栋503，楼道灯不亮，今晚处理。】
他每天睡前都要翻一遍。
哪一条没划掉，第二天就先去看哪一条。
他以前睡前刷热搜。
现在睡前看的是这串没划掉的户号。
电工处理完走下楼的时候，一边抖着手上的雨一边跟谢临舟嘟囔：“您这鼻子比烟雾报警器还灵。”
“不是鼻子。”谢临舟说，“是这栋楼楼龄老，我之前排过一遍线路图。”
“……您还记得那图？”
“记得。”
电工：“……我服了。”
半小时后，最大的险情排完。
梧桐巷群里一条条消息跳出来：
【六栋平安】
【七栋平安】
【九栋已处理】
【十一栋没问题】
雨还在下。
可巷子里第一次没有乱。
冯奶奶坐在安置点床边，拿着手机听群消息，忽然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回真是有人在管了。”
没人听见她这句话。
可那天夜里，很多人心里都隐隐有了同一种感觉——
梧桐巷改造这件事，也许真的能成。
凌晨一点，雨势终于小了。
谢临舟从最后一栋巡完下来，浑身上下没一处是干的。
王主任在活动室给他递了一条毛巾：“擦。”
“没事。”
“擦。”王主任语气硬了一点，“你别明天病了，我还得去给你喂药。”
谢临舟接过毛巾，随便擦了一下头发。
活动室里，小林靠在椅子上已经睡过去了；
陈默坐在角落，手里捧着红糖姜茶；
周敬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在发呆——王主任不准他在屋里抽；
秦制片的摄像已经瘫在墙根，机器还抱在怀里，已经打起了鼾。
只有王主任还醒着。
她端着热水，看了谢临舟一眼。
“今晚能撑住，不是因为今晚谁跑得快。”
谢临舟抬头。
她说：“是前面那些天没白跑。”
她顿了顿，又道：“他们肯在群里报平安，肯听安排，肯先让别人。这就够了。”
谢临舟没说话。
王主任又抿了一口热水，淡淡道：
“你小子运气挺好。”
“怎么说？”
“赶上了一个习惯了被催被赶、还肯再信人一次的梧桐巷。”
谢临舟看了她一眼，很轻地“嗯”了一声。
凌晨一点半，活动室里开始有人慢慢醒过来。
首先醒的是小林。
他一睁眼就一脸茫然：“我是谁我在哪儿我为什么浑身都是湿的？”
陈默递给他一杯热姜茶：“你刚才靠在椅背上睡过去了，口水差点流到桌子上。”
“不是口水，是雨水。”小林一本正经地辩解。
陈默：“……你脸都干了半个小时了。”
“……”
周敬醒得也很早，已经在喝第二杯茶。
他看了一眼工作群，眉头松了些。
“派出所那边也稳住了。巷口两个被雨困住的外卖小哥，已经带到了社区休息室。”
谢临舟抬眼：“受伤那个呢？”
“膝盖擦破，处理过了。”
“明天让他再去社区医生那儿看一眼，别感染了。”
“嗯。”
王主任在旁边听着，没插话。
她拎着保温瓶，给每个人都添了一点热水。
加完水，她又看了一眼墙上那张被雨打湿一角的梧桐巷排险分布图。
七个重点点位。
没塌。
没伤人。
没炸群。
凌晨两点多，雨彻底停了。
秦制片终于醒过来，从防水袋里取出摄像机，开始看回放。
她看着回放，半晌没说话。
屏幕里没有惊险救援，没有声嘶力竭，也没有谁对着镜头表态。
只有一条条群消息安静地往上跳。
她忽然说：“这段留着。”
小林凑过来：“哪段？”
秦制片看着屏幕上那句“你们先忙别家的”，低声道：
“这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