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一卦,只问能不能借旧物成词,不问人命。”
赵思梧看他:“你的命火近来不稳。”
“所以只问物,不问命。”
周尔宸仍然皱眉。
易衡看了他一眼:“我答应过不单独决定。”
周尔宸沉默片刻,退了一步,却没有坐下。他就站在易衡旁边,像只要对方有半分不对,便立刻伸手把人拦回来。
易衡抛下铜钱。
三枚古钱在桌上转动,边缘擦过木纹,发出细而清的响。最后一枚停下时,茶炉里的水汽忽然偏向香盒,银香匙轻轻震动,吴越残器上浮出一线灰光,《归本录》翻开一页,停在问价条目。几件旧物之间像有一道看不见的线被牵起。
易衡睁眼:“可行。”
周尔宸问:“代价?”
易衡垂眼看着铜钱,过了几秒才说:“需要有人把曲录完。录曲时会听见自己的愿。”
赵思梧皱眉:“每个人都会?”
“录的人会最清楚。”易衡说,“旁听者也会受影响,但轻一些。”
周尔宸几乎没有犹豫:“我来。”
易衡看向他,赵思梧也看向他。
周尔宸把电脑转向自己:“我负责音频处理,录制也最方便。”
赵思梧声音冷下来:“你忘了执记者那一栏?”
“没忘。”周尔宸说,“所以你们都在场。资料三份分开,录制过程全程监控。若我出现异常,你们立刻停。”
易衡没有说话。
周尔宸看着他,声音放缓:“你命火已经受旧门影响,不适合再听愿。赵思梧今天在文献馆和旧居都被理账牵过,也不适合。剩下的人只有我。”
赵思梧不喜欢这样的结论,却一时无法反驳。她翻开笔记本,写下风险控制条目:录制时长不超过十五分钟;醒梦香半钱;茶门开启半扇;铜钱压机;残器压纹;任何人听见亡者声音,立刻中断。写到最后,她又加了一条:周尔宸不得独自留存原始音频。
周尔宸看见,点头:“同意。”
他们开始准备。
易衡点醒梦香。香烟极细,起初近乎看不见,慢慢在桌面上绕成一道淡淡的环。赵思梧将《归本录》、秦珊珊纸条、吴越残器按方位摆好,又把愿帖压在残器下。周尔宸戴上耳机,打开录音软件,屏幕上出现平直的音轨线。
茶室外夜色深了。街上行人渐少,偶尔有车灯从窗缝掠过。半渡茶室门开着半扇,门槛外放着陆深留下的白瓷茶盏,盏中半杯清茶,没有热气,却映着门内灯火。
周尔宸按下录制键。
起初只有空气声。
随后,耳机里传来很远的锣鼓。那锣鼓像从小春台旧址传来,又像从望川河水底传来,隔着许多年尘土和水声。周尔宸盯着屏幕上的波形,努力让自己只做记录者。可锣鼓声一层层近了,眼前忽然浮出茶室旧日热闹的样子。
吴越翘着腿坐在桌边,手里摆弄一块旧铜片,嘴上说着不靠谱,眼睛却亮得很。陆深从炉边端茶过来,嫌他手脏,不许碰杯。秦珊珊靠着椅背笑,香匙在指间转了一圈,说男人吵起来也像小戏班。赵思梧坐在窗边,低头看资料,偶尔抬眼补一句最扎心的话。易衡站在门边,神情淡淡,可目光落在众人身上时,有一种不易察觉的暖意。
那画面如此清楚,清楚得让周尔宸几乎忘了自己坐在哪里。
耳机里有个声音轻轻问他:
愿不愿回到那一夜?
周尔宸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那声音温和得像人心里生出来的念头。回到那一夜,茶还热,香未尽,门外没有水,所有人都在。没有旧灯,没有封门,没有理账,没有谁被留下,也没有谁被迫活到最后。
他喉咙发紧。
下一刻,桌上的《归本录》忽然翻动,祖父那支曲里的字浮在纸面上:
若要改命,先问命落谁衣。
周尔宸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前仍有旧日众人,却多出了另一层画面。若他回到那一夜,某个无名的人会替吴越死,某个茶客会替陆深守门,某个女孩会替秦珊珊沉进香梦。所有被救回来的人身后,都站着一个被抹去姓名的人。
他终于明白问价的分量。
愿望若只照见失去之物,便显得凄美而正当。可愿望一旦照见替代者,便沉重得难以开口。
周尔宸慢慢对着麦克风念出第一句:
愿来时,先问价。
声音落入软件,波形轻轻起伏。锣鼓声忽然低下去,像给他让出一条路。
他继续念:
价若无名,莫收下。
灯前唤旧人,门外添新寡。
梦里一枝春,醒后满城沙。
念到这里,耳机里的声音变了。它不再问他愿不愿回去,转而变成秦珊珊的笑声、陆深倒茶的声音、吴越拍桌子的声音。周尔宸的眼眶发热,手指却稳稳按在桌上。
易衡站在他身后,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
赵思梧看着计时器,录制已经过了七分钟。香烟开始变浓,她立刻将窗户推开一线。冷风进来,香气被压低。
周尔宸接着念《归本录》里的断愿句:
凡许重逢者,问其以谁代之。
凡许改命者,问其灾归何人。
凡许续运者,问其灯下亡者可有姓名。
吴越残器发出轻轻的响,愿帖上的裂镜纹开始扭曲。原本像眼睛的纹路被压成一道道账线,朱砂光从红纸里浮起,顺着音轨屏幕映到墙上。墙面上出现许多名字,有些完整,有些残缺,有些只是一团水痕。赵思梧迅速拍照,记录每个出现的字形。
周尔宸的声音已经有些哑。他听见耳机里最后一次响起诱问:
若只救一人,也不愿吗?
这一次,那声音没有指名。
可他知道它问的是谁。
易衡站在他身后,近得能听见他的呼吸。周尔宸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刚刚搭起的防线便会动摇。人心并不公正。若问他愿不愿用一座陌生旧账换易衡平安,他不能保证每一瞬都能答出正确答案。正因如此,他必须把价问在前面,把名字写出来,把所有被遮住的人请到灯下。
他对着麦克风,缓缓念出最后几句:
问命由天定,问心在人间。
灯前休许愿,愿后有深渊。
若要重开旧日月,先照无名到眼前。
最后一个字落下,茶室里的灯猛地暗了下去。
录音软件的波形却亮起一线,像水面上浮着一条银鱼。愿帖在吴越残器下无声裂开,红纸碎成许多细小纸屑。每一片纸屑背面都显出一个字:
价。
赵思梧立刻按下停止录制。
易衡伸手摘下周尔宸耳机。
周尔宸坐在那里,脸色苍白,许久没有说话。易衡低头看他,想问什么,最终只把手放在他肩上,很轻地按了一下。周尔宸抬手覆住他的手背,短短一瞬,又松开。
赵思梧看见了,却没有出声。
她把音频保存三份,分别命名为问价曲原始、问价曲压纹、问价曲传播版。随后,她试着播放十秒。茶室音箱里传出周尔宸的声音,没有诱惑,也没有幻象,只有一种压过悲伤后的清醒。
愿来时,先问价。
播放到第十秒,街对面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三个人同时看向窗外。
对面便利店的电子屏原本播放促销广告,此刻忽然黑屏。几秒后,屏幕上出现一张红色愿帖。愿帖中央的裂镜纹正在缓慢转动,像一只眼即将睁开。可就在它完全睁开之前,屏幕里响起周尔宸刚刚录下的声音:
愿来时,先问价。
红色愿帖猛地扭曲。
便利店里的人抬头看屏幕,有人拿手机拍摄。屏幕上的裂镜纹裂成细线,线条下方浮出几个模糊名字,像被愿望压在背后的人终于露出半张脸。围观的人群安静下来,没人再笑。
赵思梧低声道:“生效了。”
周尔宸撑着桌沿站起身,声音仍有些哑:“还不够。要扩散出去。”
赵思梧点头:“我来处理传播渠道。用普通账号发出去,不带玄学解释,只说堂会怪词续写。越像民间改编,越容易进同一条流。”
易衡看向门外。
半渡茶室门口的白瓷茶盏轻轻震了一下。茶水中映出冬至前的夜空,月亮很薄,像一枚被磨亮的旧钱。门槛外,有人影一闪而过,留下半句低低的唱:
价已问,名未归。
冬至门前,还少一位。
周尔宸走到门边,向外望去。街上空荡,只有风吹过门楣。
易衡站到他身旁,伸手扶住门框。那一刻,周尔宸看见他的掌心又浮起极淡的暖光,像灯芯在皮肉下亮了一瞬。易衡很快收手,可门框上已经留下一个浅浅的火痕。
火痕形如一扇门。
赵思梧走过来,看见那道痕迹,神色慢慢凝住。
问价曲能破愿帖,却也惊动了门。
冬至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