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思梧点头:“裂镜给愿,赵氏问价。”
“只要价码被看见,愿望就不会那么轻易成立。”周尔宸说,“人在强烈情绪里容易接受交换,却未必意识到交换对象可能是别人。让代价显形,能削弱裂镜的诱导。”
易衡说:“可有些人看见价,也愿意换。”
这话落下,三个人都安静了。
世上确有这样的人。有人明知要别人替灾,仍要富贵;有人明知亡者不可回,仍愿拖活人入梦;也有人明知自己会被烧尽,仍想替另一个人进门。命运能否修改,到了此处已经牵涉愿望、代价、情义、责任。若一人甘愿替一人死,那是改命,还是把命运推向另一种早已等待的形状?
赵思梧合上《归本录》,看向那半张戏单。
戏单纸质很脆,边缘焦黑,上面印着旧小春台的名目。台目中有《水灯记》《归舟》《问账》《封门》几折,其中《问账》被朱笔圈出。戏单背面有祖父手写的一支曲。
【商调·集贤宾】
问浮生谁占便宜,问残灯谁欠归期。
一愿才成,百灾随起;半盏才明,万影相随。
莫把良心藏旧簿,休教白骨作朱批。
若要改命,先问命落谁衣。
周尔宸看着最后一句,许久没有动。
若要改命,先问命落谁衣。
这曲没有否定改命,也没有称颂顺命。它只是逼人先看见命被改动之后,会落到谁身上。所谓命数注定,能够让人承受不能改变之苦;所谓改命可为,又让人保留不肯屈服之心。两边都有光,也都有阴影。若全信命定,世上许多冤屈便无人肯伸手;若只信可改,许多代价又会被转移给无辜之人。
赵思梧把戏单收好:“祖父留下这些,说明他晚年后悔过。”
“也许。”周尔宸说,“也许他只是希望后来的人比他多一点证据。”
易衡忽然抬头,看向卧室方向。
“里面有声音。”
赵思梧立刻把铁盒盖上。周尔宸关掉客厅大灯,只留一盏小台灯。旧屋暗下来,卧室门缝底下透出一点红光,像有人在里面点了香。
他们慢慢走过去。
卧室门没有锁。易衡推门时,一阵极淡的纸灰气味飘出来。屋内陈设更旧,一张木床,一只衣柜,一张写字台。写字台上摆着祖父遗像,黑白照片里老人神情严肃,眼睛看向镜头外。遗像前没有香炉,却摆着一只小碗,碗里盛着半碗米。米上插着一支短短的红蜡,蜡没有火,红光却从蜡芯里透出来。
赵思梧脸色变了:“我上次来,没有这个。”
周尔宸拍照记录。易衡走近红蜡,伸手隔空探了探。
“裂镜留下的。”
话音刚落,衣柜里的镜子忽然亮起。
那是一面老式穿衣镜,镶在柜门内侧,镜面已有黑斑。此刻黑斑像水墨一样散开,露出一条昏暗的巷子。巷子尽头站着一个灰衣人,手里托着算盘,正是文献馆里出现过的那道影子。
灰衣人身后,有无数白纸灯浮在半空,每一盏灯上都写着名字。名字被水泡得模糊,只能看清几笔。灯群深处,有一盏灯空着,纸面洁白,尚未落名。
灰衣人开口,声音隔着镜面传来:“赵氏后人,旧账已开,何人执笔?”
赵思梧冷冷道:“你不是我祖父。”
灰衣人笑了笑:“我是谁,并不重要。账须有人写完。”
“写完以后呢?”
“门得其证,水得其名,灯得其归。澜城一劫可平。”
周尔宸问:“代价?”
灰衣人看向他。那目光穿过镜面,像一把冷尺量过他的眉眼。
“执记者见全账,便留在账里。人可活,心难离。此后一城灯火,皆在梦中。”
赵思梧握紧拳:“换句话说,他会成为旧局的一部分。”
灰衣人没有否认。
镜里的白纸灯一盏盏亮起,照得卧室如同水底。周尔宸感觉耳边有许多低语,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层层叠叠,都在说自己的名字。有些名字清楚,有些名字残缺,有些只剩一个姓。那些声音并不凄厉,甚至平静。正因平静,才更令人心口沉重。
灰衣人又道:“若无人执笔,无名者仍无名。若有人替笔,亦可。”
替笔。
两个字一出,屋里的空气猛然冷了下去。
易衡向前一步,挡住周尔宸半边身影:“谁教你说这两个字?”
灰衣人看着他:“易氏后人命火偏明,若以火照账,也能成证。你本来便亲近门。”
周尔宸一把抓住易衡手腕。
易衡没有回头,却也没有挣开。
赵思梧上前一步,声音极稳:“赵氏理账第一条,先问凭据。你说有人替笔也可,凭哪一条旧契,哪一本账式,哪一页朱批?”
灰衣人看向她。
赵思梧继续道:“没有凭据,就是诱供。裂镜照愿,不敢照价。你说澜城一劫可平,却不说替笔之后新债归谁。你说无名者得名,却不说活人被谁记入簿中。旧账未归,先诱新账,你不配站在赵氏账前。”
镜面剧烈一颤。
白纸灯忽明忽暗,灰衣人的脸也开始模糊。赵思梧拿起《归本录》,翻到祖父信中那几句,逐字念出:
“偏一人,便错一账;错一账,便有人无名代偿。”
她每念一个字,镜面黑斑便扩大一分。灰衣人神情仍平静,眼底却浮出一点冷光。
“你会后悔。”他说。
赵思梧道:“等后悔来找我,我再给它入账。”
最后一个字落下,镜面红光骤然熄灭。卧室恢复黑暗。红蜡从中间断开,蜡芯里流出一点黑水,滴在米粒上,发出极轻的滋声。
周尔宸仍抓着易衡手腕。
他抓得太紧,指节都白了。易衡低头看了一眼,轻声道:“没事。”
周尔宸松开手,声音很低:“别再往前挡了。”
易衡看着他。
周尔宸没有避开他的目光:“至少别什么都不说就挡。”
易衡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赵思梧站在写字台旁,背对着他们,似乎在检查红蜡。可她眼角余光已经把两人的神情收入眼底。她心里忽然浮出祖父信里的那句,若后世有人以情义替之,须慎。情义若深,最容易让人甘愿,也最容易让人犯旧账里的偏私。偏私不是恶,偏私甚至常常出自爱。可正因如此,才更难理。
她把断蜡装进证物袋,又将米粒拍照。米粒上黑水凝成一个小小的字形,像“替”,又像“伐”。周尔宸记录下来,标注为裂镜诱导痕迹。
三人重新回到客厅。夜已经深了,楼下彩票店关灯,红灯笼还在风里晃。赵思梧把祖父信、《归本录》和戏单分开扫描,原件留在铁盒里。她本想把铁盒带走,想了想,又取出一半复印件,压回暗格。
周尔宸问:“为什么留一份?”
“若有人再来,得让它以为这里还有东西。”赵思梧说,“同时装一个摄像头。”
周尔宸点头。他从包里拿出小型设备,装在书柜上方。易衡则站在圆桌边,看着那架算盘。
算盘珠已经归零。
赵思梧走过去,把那枚从文献馆带回来的乌黑算盘珠放在算盘旁边。两枚旧物相近时,桌面轻轻震了一下。珠子自己滚动,碰上算盘框,发出清脆一声。
啪。
客厅灯管忽然彻底稳定下来。
墙上的挂钟也停止了那种若有若无的滴答。旧屋重新变回一间普通老房子。潮湿,陈旧,安静,盛着一个老人迟来的歉意,也盛着后人不得不接住的半截责任。
离开时,赵思梧锁好门。
她把钥匙拔出来,掌心被钥匙齿硌了一下。低头看,皮肤上留下几道浅痕,很快消失。周尔宸站在楼梯口等她,易衡走在前面,手里提着铁盒。楼道里的门神年画被手机光照到,眼睛仍亮,仿佛看着三个人下楼。
刚到一楼,楼道外忽然传来几声锣鼓。
不远处有人家办喜事,夜里搭了小棚,请了票友唱堂会。锣鼓不齐,胡琴也有些走音,可唱腔一出来,仍有一股人间热闹。女人的嗓音隔着巷子飘来:
红烛照新人,白月照旧人。
旧人无处问,新人莫轻嗔。
一纸姻缘薄,千年账未匀。
赵思梧停了停。
周尔宸问:“怎么了?”
“没什么。”她看向巷口灯火,“只是觉得澜城很会唱。”
易衡说:“唱出来,便有人听见。”
赵思梧轻轻嗯了一声。
他们走出楼道,夜风迎面而来。巷口老枣树的枯枝在风里轻晃,树下不知何时多了几张红纸。纸上没有字,只有朱砂画成的细线,线条蜿蜒,像水路,也像账线。赵思梧蹲下去,将其中一张翻过来。
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账已归半,尚缺执记者。
周尔宸看见最后三个字,脸色沉下去。
易衡把红纸收起,火光似的暖色在他指尖一闪即逝。纸角轻轻卷曲,像被无形的灯燎了一下。
赵思梧看着那点微光,没有说破。
夜色里,高架桥上的车流不断,城市照旧向前。可在那些灯火之下,旧水正在悄悄转向,旧账正在浮出纸面,冬至的门也在一日一日靠近。
三个人站在老枣树下,谁都没有先走。
过了片刻,周尔宸伸手,从易衡指间拿走那张红纸,放进自己的文件夹。
易衡看向他。
周尔宸说:“一起保管。”
易衡没有争,只轻轻松了手。
赵思梧看着他们,一时没有说话。她知道,这一夜以后,有些东西已经很难回到原处。旧账明了半册,裂镜也亮了半面。每个人都看见了自己最可能偏私的地方。也正因看见,才还有机会不被它牵着走。
远处堂会锣鼓忽然急了一阵,随后又慢下来,唱腔绕过潮湿巷子,落在三人身后:
问命由天定,问心在人间。
灯前休许愿,愿后有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