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尔宸问:“哪里有戏台?”
老人抬手指了指医院对面。
对面只有一排餐饮店和药房,玻璃门上映着车流。可老人指得很认真,像那里确实搭着一座旧戏台,台上锣鼓初歇,水袖翻飞。
“有个穿红衣裳的姑娘,说点了灯,我儿子今晚就来看我。”老人低头看纸灯,手背上留着输液后的青痕,“我儿子忙,十年没回来了。”
周尔宸眉心一动:“您儿子还在?”
老人点点头,又摇摇头:“在外地。在不在,也差不多。”
这句话听得人心里一酸。
易衡伸手按住纸灯:“这灯不能点。”
老人立刻把灯抱紧,眼神忽然戒备:“你们也不让我见他?”
周尔宸刚要解释,老人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一个中年女人跑过来,满脸慌张,一把扶住老人:“爸!你怎么又自己跑出来了?”
老人看见她,神色茫然:“你弟弟要回来了,我等他。”
女人眼圈一下红了,强忍着说:“先回病房。”
她看见易衡手里的纸灯,脸色微变:“又是这东西?早上枕头底下也有一张纸,我已经扔了。”
周尔宸出示证件,简单说明情况。女人听完,声音压得很低:“我爸有轻度认知障碍,我弟弟十年前车祸没了。我们怕他受刺激,一直说人在外地。昨晚他突然说梦见我弟弟站在戏台边,叫他去点灯。”
老人还抱着那盏纸灯,小声哼着曲调。
秦珊珊说过,黄帖不骗人,只提醒。此刻周尔宸真切明白了这句话。它把人心底最脆弱的地方轻轻一碰,便足以使一个老人独自走出病房,抱着纸灯等一个早已回不来的儿子。
易衡取出一枚铜钱,放进老人掌心。
老人愣住:“这是什么?”
“压灯钱。”易衡道,“灯先不点,钱替您压着路。若他真孝顺,会入梦来看您,不会让您在医院外头吹风。”
老人低头看那枚铜钱,浑浊眼里慢慢浮起一层水光。他攥住铜钱,终于松开了纸灯。
周尔宸把纸灯收进证物袋。灯底潮湿,袋口一封,里面立刻起了细小水汽。
回茶室时,天已经擦黑。
秦珊珊正在分析纸屑。她把几只小瓷碟摆在桌上,里面分别放着从茶室门口、钱嫂黄帖、医院女孩黄帖、纸灯底部刮下来的粉末。香气淡到寻常人几乎闻不见,她却能分辨出层次。
“茶室门口那张,海棠香最淡,像试探。钱嫂那张有旧浆糊和纸灰味,应该从纸扎铺附近引发。医院那张混了药香和湿棉味。纸灯底部最重,有河泥气。”
周尔宸道:“制作地点不同?”
秦珊珊摇头:“也可能同一批纸,后来在不同地方熏过。香能附物,也能借地气变味。”
陆深听到“地气”二字,忽然看向窗外。
老街的雾又起来了。入夜后,雾比清晨更白,贴着店招和电线慢慢流。街边灯光被雾一罩,像一盏盏泡在水里的灯。
赵思梧把收集到的消息投到屏幕上。
今日澜城至少二十三处出现黄帖,其中十五处在老城水系附近,六处在医院、养老院、殡仪馆周边,两处在旧学校宿舍。共同点很清楚:都与离别、病重、旧怨、亏欠有关。
周尔宸盯着地图,眼神越来越沉:“它在挑人群密集的痛处。”
易衡道:“不是挑。”
几个人看向他。
易衡望着屏幕上的红点,声音低缓:“是那里原本就有许多未散的念。纸只是落过去。”
赵思梧看着他:“照你这么说,澜城到处都能落。”
易衡没有否认。
这座城市临水而生,水边有渡口,有医院,有旧庙,有戏台,有无数来不及说完的话。人活一世,谁家没有几件憾事,谁心里没有一盏不肯熄的灯。黄帖若只找恶人,倒还容易防;可它找的是痛苦,是不舍,是人情深处最柔软的一块地方。
夜深后,钱嫂带着女儿来了茶室。
小姑娘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显然还不知道大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只乖乖坐在靠墙的位置写作业。钱嫂坐在她旁边,手里握着秦珊珊给的香包。母女俩面前各放一杯热茶,茶气把小姑娘的镜片蒸出一层白雾。
又过了一会儿,医院那个年轻女孩也来了。她说母亲睡下了,自己不敢留在病房外等,便打车过来坐一会儿。陆深给她煮了一碗淡粥,她吃了几口,眼泪落在碗里,又低头继续吃。
茶室渐渐坐了十来个人。
没有人大声说话。有人发呆,有人抹泪,有人把黄帖放在桌上,像把一块烧手的炭交出来。陆深一盏盏添茶,秦珊珊给每张黄帖单独封存,赵思梧登记来人信息,周尔宸核对地点与时间。易衡坐在窗边,偶尔抬头看门外雾气。
亥时过后,门外传来第一声敲门。
很轻。
笃。
茶室里所有人都停了动作。
钱嫂的女儿抬起头,茫然问:“谁呀?”
钱嫂脸色一白,立刻握住女儿的手。
陆深没有应声。他走到门口,先拨旺炉火,又把门内的灯调亮。灯光落在门槛上,照出一道温暖边界。
第二声敲门随即响起。
笃。
门外有人低声道:“阿兰,我回来喝汤。”
钱嫂浑身一颤,险些站起来。
秦珊珊按住她的肩:“别应。”
钱嫂咬住嘴唇,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那声音太像了,像到让人心碎。小姑娘也愣住了,脸上慢慢露出害怕与期待混杂的神情。
陆深站在门内,声音平稳:“夜深了,茶室不留外客。”
门外静了一会儿。
随后,另一个声音响起,是医院女孩的母亲,虚弱却清晰:“囡囡,妈醒了,你怎么不回来看我?”
女孩手里的粥碗摔在地上,瓷片碎开,热粥溅了一地。
周尔宸立刻扶住她:“先打电话确认病房。”
赵思梧已经拨了号码。片刻后,她按住听筒,对女孩说:“护士说你母亲睡着,生命体征平稳,没有醒。”
女孩捂住嘴,哭得发不出声。
门外的雾贴着玻璃,什么人影也看不清。可声音一个接一个响起,或老或少,或亲切或哀怨,叫的都是屋里人的乳名、小名、旧称。每一个声音都像从人的记忆深处取出来,准确得令人发寒。
易衡起身,走到门边。
陆深看他一眼,没有让开,只把手按在门闩上。
易衡从袖中取出三枚铜钱,沿门槛内侧排开。铜钱落地时,发出三声清响。门外的呼唤顿时弱了些,却没有散去。
秦珊珊点燃一线艾草,苦辛气味升起来,压住空气里的甜香。她低声念了一句旧词,声音很轻:
“生人莫问归魂路,夜半灯前少唤名。”
这不像咒,更像老辈人守夜时传下来的规矩。茶室里的人听不懂,却本能地安静下来。
门外最后响起一个年轻男人的笑声。
那笑声懒散、熟悉,带着一点欠揍的尾音。
“陆老板,开门啊。我那杯茶还没喝完。”
茶室里五个人脸色同时变了。
吴越的声音。
空气仿佛一下凝住。那只空着的茶盏放在桌边,盏里没有茶,却在灯下映出一点浅浅水光。
陆深按在门闩上的手紧了紧。
周尔宸的呼吸骤然乱了一拍。赵思梧猛地别过脸,眼眶红透。秦珊珊手里的艾草差点落下。易衡站在门槛前,眼神沉得像河底。
门外那声音又笑了一下。
“怎么,都不认人了?”
陆深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的神情已经稳住。他把炉火拨得更旺,茶香随热气漫开,压住门缝里渗进来的湿冷。
“茶在门内。”陆深声音很低,却一字一顿,“亡客不留。”
门外静了。
雾气在玻璃上缓缓流下,像有人贴着门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身离开。那些呼唤声也随之退去,只剩老街夜风穿过檐角,吹得风铃轻轻响。
茶室里许久无人开口。
钱嫂抱着女儿哭,医院女孩伏在桌上发抖。其他人脸色惨白,却都没有再去碰那些黄帖。
周尔宸低头看着门槛内侧的三枚铜钱。铜钱边缘沾了水,水痕发黑,像从很深的河道里渗出。
赵思梧哑声道:“今晚只是开始。”
陆深没有回答。他弯腰捡起碎瓷片,又拿布擦干地上的粥。动作仍旧从容,只是指尖有一处被瓷片划破,渗出细细血线。
秦珊珊看见,想拿药箱。陆深摇了摇头,随手用纸按住伤口。
易衡望着门外。
雾散了一些,老街尽头却多了几盏小小的纸灯。灯无人提着,沿着墙根排开,灯面半朵海棠在夜风里轻轻颤动。远处不知谁家收音机还未关,传来一段老戏,唱腔隔着雾,悠悠荡荡:
“春归容易人难返,
灯照空门梦不真。
劝君莫把前尘唤,
水上花开又一春。”
那唱词很旧,旧到听不出年代。可最后一句落下时,桌上那些黄帖边缘同时微微卷起,像被无形的风翻动。
周尔宸把这一幕记了下来。
笔尖划过纸面,他忽然觉得手里的记录远远不够。可他仍旧写,一笔一笔,把时间、地点、声音、反应全部写清。若总有人要把人的痛苦做成灯,他至少要留下证据,证明这些灯曾怎样来过。
子夜将近,茶室里再没有人离开。
陆深把门闩又加了一道,茶炉整夜未熄。门内众人或坐或倚,困极了也不敢熟睡。那只空盏仍放在桌边,盏口干净,像在等谁伸手端起。
窗外雾气浓白,老街灯火一盏一盏暗下去。
唯有门外那些纸灯,亮到后半夜才慢慢熄灭。灯灭以后,地上没有灯灰,只留下一行细小水痕,蜿蜒着往河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