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花小碗微微一颤,第三枚锔钉落稳了。裂口仍在,却不再张开。碗中游鱼断开的尾巴被小钉护住,倒像在水里转了一个身。
秦珊珊低声道:“好了。”
没人应。
易衡把碗放回柜台中央,手还停在旁边。过了片刻,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几乎称不上笑,只像喉间一丝气。
“他会嫌丑。”
周尔宸看着那只碗,声音低低的:“会。”
陆深道:“也会说还能用。”
赵思梧接了一句:“还会让我们给修理费。”
秦珊珊哭着笑了一下,眼泪又落下来。
那一瞬间,铺子里仿佛真的多出一点熟悉的热闹。有人坐在柜台后,拿一支旧笔敲桌沿,说诸位别光伤心,伤心也不能赖账。可风从半开的门缝里进来,吹动墙上一串铜铃。铃声响过,柜台后依旧空着。
午后,几人去了茶室。
陆深把靠窗那张桌子收拾出来,摆了六只茶盏。摆到第五只时,他停了停,又把第六只也摆上。茶汤一一注入,热气缓缓升起。吴越常坐的位置仍旧空着,椅背上搭着他前几日落下的一件外套,袖口还沾着一点瓷粉。
秦珊珊把一缕清香点在窗边,香气很淡,淡得像怕惊动谁。赵思梧翻看从吴记带回的账册,把应收未收、寄修未取的旧器一笔一笔整理出来。她原先最不耐烦这类琐碎,今日却写得极仔细,连每件器物主人的联系电话都核了一遍。
周尔宸坐在桌边,整理昨夜资料。
他的笔记按时间顺序写下:回船埠旧家属院、白瓷残灯、纸船、契纸、提灯三人、黑布海棠、裂镜片、陈老太太离世、吴越死亡。写到最后四个字时,笔尖停住。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团深黑。
易衡看见了,没有说话,只伸手把那页纸轻轻压住。
周尔宸抬头看他。
两人隔着一桌茶气对视。过去许多次,他们也这样坐着。一个惯于沉默,一个惯于追问;一个看卦象,一个看证据;一个把话藏在眼底,一个把怀疑写在纸上。到如今,许多话仍旧说不出口,可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失去里悄悄结成了更深的牵连。
陆深给他们各自添茶。
“吴越的铺子,暂时不能关。”他说,“寄修的东西要还给人家。旧物有主,不能乱。”
赵思梧点头:“账我来理。钱款、联系方式、寄存凭条,都能对上。”
秦珊珊道:“我每隔几日去收拾一次,别让铺子落灰。”
周尔宸合上笔记本:“我会把昨夜现场材料另存一份。警方那边能说的说清,不能解释的,先放在物证和时间线上。”
易衡看着茶汤里的倒影。
茶面映出窗外斜阳,也映出六只茶盏。只是其中一盏无人端起,热气慢慢散了,茶色逐渐沉下去。
他忽然道:“那些人还会来。”
陆深道:“自然。”
秦珊珊轻声说:“昨夜他们退得太快。”
周尔宸点头:“从结果看,他们没有完全失败。白瓷残灯被截断,可裂镜片留下了。那几个人像是在确认某种规则,确认吴家手艺能不能接住回船口的缺口。”
赵思梧翻账册的手一停:“他们用陈家试了一次,也用吴越试了一次。”
没人否认。
窗外天色渐暗,茶室楼下有人经过,哼着一段不成调的小曲。秦珊珊听了一会儿,脸色微变。
“是昨夜那几句。”
众人静下来。
那人只是过路,哼得零碎,像从哪里听来便随口唱了两声。可曲调分明与水灯小醮中那句旧腔相近,只是词变了,变得轻浮又诱人:
“五日春来人不老,半盏灯回梦又真。”
陆深起身走到窗边。楼下那人已经走远,背影混入人群,瞧不出异常。街上照常热闹,奶茶店开着音乐,外卖骑手匆匆停下取餐,几个学生笑着从路边跑过。
越是寻常,越叫人心沉。
周尔宸低声道:“传开了。”
易衡看着窗外人流,没有说话。
他想起唯识书里说种子熏习,前念引后念,业不在天外,也不在地底,常常藏在心识流转之中。人心里有一粒种子,遇风便长,遇水便生。五日春借灯、借水、借戏、借病,也借每个人心中那一点不肯放手的念头。昨夜他们断了一盏灯,可满城若都有这样的念头,灯又何止一盏。
茶室里,那只空盏的热气彻底散尽了。
秦珊珊忽然从包里取出一张纸。那是她昨夜在水灯小醮之后匆匆记下的曲词,墨迹有些乱。她把纸放在桌上,轻声念道:
“旧盏照水水无痕,
五日春风不算春。
锔钉落处休回首,
归舟一去少归人。”
读到最后一句,她停住了。
赵思梧低下头,指尖按住账册边缘,纸页被她压出一道痕。陆深没有添茶。周尔宸把那张纸收进笔记本夹层,又怕折坏似的,动作极轻。
易衡端起自己面前的茶。
茶已凉了。
他喝了一口,苦味从舌根慢慢散开。苦到最后,竟有一点极淡的回甘。他放下茶盏,看向吴越常坐的空椅。
“走吧。”他说。
赵思梧抬头:“去哪儿?”
易衡拿起白瓷残灯,灯上的三枚锔钉在暮色里泛出暗光。
“回船埠的事没有完。那几片裂镜,得找源头。”
周尔宸合上笔记本,站起身。
“我跟你去。”
易衡看了他一眼。
周尔宸的眼睛仍旧发红,声音却稳了许多:“吴越说我脑子好使。不能让他白夸。”
易衡静了片刻,点头。
陆深收起茶具:“我也去。”
秦珊珊把香囊系紧:“我去。”
赵思梧把账册合上,放进包里:“别数了,少了一个,也得继续算账。”
窗外晚风吹进来,六只茶盏轻轻一碰,发出极轻的声响。像有人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催他们别磨蹭。
几人离开茶室时,陆深最后一个锁门。
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只无人端起的茶盏还在,茶汤平静,映着窗外一点将灭未灭的天光。墙上旧画里的水岸空空,远处却似有一只小船停在雾里,船头无人,灯也不亮。
陆深关上门。
老街灯火次第亮起,人声重新铺满夜色。有人买花,有人归家,有人吵架,有人笑。世间烟火浩浩荡荡,从不会因某一盏灯灭去便停下。
可从那一夜起,茶室里少了一种笑声,吴记铺子里少了一盏灯,老街尽头每逢风起,总有人听见极轻的锤音。
叮。
像旧器合缝。
也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仍替人间补着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