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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修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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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越取出铜锔钉,又拿出小钻和细线。

“锔瓷。先在裂口两侧打眼,再下钉,像给瓷器缝骨。修好以后裂还在,钉也看得见。可它能继续盛水,继续用。”

赵思梧看着那只小碗:“人也能这样吗?”

吴越抬眼看她。

这句话问得很轻,却像把众人心中悬着的东西点了一下。五日春许人多留五日,转厄术许人换掉灾祸,裂镜之人不断诱人相信命可以绕开。可锔瓷偏偏告诉人,破裂不能当作未曾发生,修补也不意味着回到从前。能继续盛水,已经算是难得。

易衡道:“人比器难修。”

陆深接道:“可也不能因为难,就任它碎着。”

秦珊珊轻轻说:“香也是。坏香不能用浓香压,压得越重越闷。要先散,再慢慢调。”

周尔宸看着桌上的锔钉:“科学里也有类似道理。系统受到冲击后,恢复原状只是其中一种路径。更多时候,它会进入新的稳定状态。新的状态未必完好,却可能更能承受后来的扰动。”

吴越听完,笑了笑:“你们一人一句,快把我家铺子讲成书院了。”

赵思梧道:“那你当院长。”

“别,我这种院长第一天就被学生投诉。”

几人终于笑起来。笑声在铺子里回荡,很轻,却让旧屋多了些活气。

吴越重新拿起小钻,低头修那只小碗。他手很稳,钻尖落在瓷面上,细细一声。铜钉弯成小小的弧,扣住裂口两边。外行看着惊险,稍不注意便会把碗彻底崩裂,可吴越动作不急不缓,像在沿着一条旧伤口重新认路。

周尔宸在旁边看了很久,忽然问:“你爷爷教你时,常说什么?”

吴越想了想:“他说修器有三忌。忌贪新,忌遮丑,忌逞能。旧器有旧器的筋骨,不能为了讨人喜欢修得像新的一样。裂口要交代清楚,不能骗主人说没事。至于逞能,没把握的东西别硬接,接了就要负责。”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他还说,人有时候比器还脆。器碎了不怨你,人碎了会怨,会恨,会把手伸向不该伸的地方。”

陆深道:“所以五日春才有生意。”

“是。”吴越把第一枚锔钉压好,低声说,“病家不想放手,穷人不想认命,失意的人想翻盘,做错事的人想重来。人人都觉得自己只求一次。可这世上最可怕的就是只求一次。”

门外忽然有人咳了一声。

众人同时回头。

铺门口站着一个老人,穿灰布外套,手里抱着一只木盒。老人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看着像旧器街的常客。他见屋里人多,略有些局促。

“这里还修器吗?”

吴越放下工具,起身迎过去:“修。您想修什么?”

老人把木盒放到柜台上,小心打开。盒中是一只白瓷灯盏,盏身素净,边缘缺了一块。灯盏看着年代不算太久,民国后期的东西,釉面温润,底部有细小水痕。

吴越刚要伸手,易衡忽然看了过来。

秦珊珊也皱了皱眉。

老人似乎没有察觉,只低声道:“家里传下来的。昨晚不知怎么摔了,想找个手艺人补补。有人说吴记从前修得好,我来碰碰运气。”

吴越戴上手套,把灯盏取出。灯盏并无白灯那种邪气,也没有五日春的海棠香,只是底足处沾着一点潮泥。可那缺口形状很奇怪,像被什么从内侧顶裂,缺下来的瓷片并不在盒里。

周尔宸问老人:“您家住哪里?”

老人道:“回船埠附近。”

屋里气氛微微一紧。

吴越仍旧稳住神色:“昨晚摔的?”

“是。”老人叹了口气,“夜里听见门外有水声,起来看,灯盏已经掉在地上。我们家老太婆说不吉利,非让我天黑前送来修。可我腿慢,走到现在。”

陆深请老人坐下,倒了一杯热茶。老人连声道谢,捧着茶盏暖手。

周尔宸继续问:“门外水声,是怎样的水声?”

老人想了想:“像有人摇橹。我们那里早没船了,可半夜听着真像旧时候渡船靠岸。咯吱、咯吱,慢慢近了。我不敢开门,等声音没了,灯就碎了。”

秦珊珊轻声问:“有香味吗?”

老人摇头:“没有香,倒像烧纸后的味道。”

吴越看着灯盏底部,忽然发现釉下有一道极淡的线。那线不是裂纹,像旧时手工拉坯留下的旋痕,可旋痕绕到缺口处,竟隐约构成半个字。

他把灯盏递给周尔宸。周尔宸用手机侧光一照,半个字显出来。

“春。”

赵思梧压低声音:“五日春没断干净?”

易衡看着灯盏,缓缓道:“回船口断的是船路。岸上的人还在。”

老人听不懂他们的话,只捧着茶,神情不安:“这灯还能修吗?”

吴越看向老人。片刻之后,他把灯盏放回软布上,声音比平日沉稳许多。

“能修,但要先说清楚。缺口能补,痕迹留得住。修好以后,它不会和从前一模一样。”

老人怔了怔,像被这句话说到心里,慢慢点头:“能点灯就好。旧东西嘛,哪能一点伤没有。”

吴越应了一声,开始登记姓名住址。老人姓陈,住在回船埠旧家属院。妻子病了多年,近日刚从医院回家。灯盏是妻子母亲留下的陪嫁物,平日供在屋里,只在忌日点一回。

听到病了多年几个字,众人心里都沉了一下。

老人离开时,天已经黑透。吴越没有收钱,只说等修好再取。老人千恩万谢地走了,背影慢慢消失在旧器街尽头。

铺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深关上门,低声道:“回船埠病家,夜闻水声,灯盏自裂。太巧。”

周尔宸翻看登记信息:“要去陈家看一眼。”

赵思梧道:“现在?”

周尔宸点头:“老人说妻子病重,若有人借五日春诱他们,很可能就在今晚。”

秦珊珊看着那只白瓷灯盏,脸色有些发白:“没有海棠香,说明手法换了。”

易衡道:“也可能更早。”

吴越从工具盒里取出一块白布,将灯盏包好。他低头看着那半个春字,目光沉了沉。

“我跟你们去。”

周尔宸看他:“你昨夜刚从回船口回来。”

吴越把柜台上的锔钉收进袋里,语气平静:“正因为刚回来,才得去。昨夜我爷爷在水里喊我,我没应。今晚若有别人被喊,总不能让他一个人站在门后。”

易衡没有劝,只把那枚裂了的归钱递给他。

吴越接过来,挂回腕上。

这一次,归钱没有发冷,只在灯下泛出旧铜色。那道新裂纹横过渡字,像一道被锔住的口子,提醒人船路曾醒,也提醒人它曾被钉回去。

六个人离开吴记修器时,旧器街已经无人。

铺门重新落锁,门内神龛香火尚未尽,细烟从门缝里隐约透出一点清苦气。白瓷灯盏被吴越抱在怀里,像一盏尚未点燃的旧灯。远处夜色压着河风,回船埠方向没有光,只有一阵又一阵潮声。

走到街口时,秦珊珊忽然回头。

吴记修器的招牌在夜色里静静挂着。那块无字木牌隔着门墙看不见,可她恍惚觉得,门里有人轻轻拨了一下算盘,又像老人把刻刀放回原处。

随后,风送来一句极低的戏腔。

“旧盏重圆休照水,照来春色不由人。”

声音散得很快,像从一条无人记得的旧巷里飘来。吴越脚步顿了顿,随即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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