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舟不渡。
吴越脸色一变。
周尔宸皱眉:“你以前没见过另一半?”
“没有。”吴越声音有些发涩,“爷爷只把半枚给我,说让我戴着,能压夜路。我以为另一半早丢了。”
易衡看着那枚完整古钱:“归舟不渡,是让船不得归,还是让人不得渡?”
没人回答。
箱子最底层还有一只窄长木匣。木匣上贴着封条,封条已经陈旧,却保存完好。上面写着:
“桥拓残样,不得夜启。”
吴越抬头看窗外。
天色已经暗了。
赵思梧立刻说:“明早再开。”
吴越看着封条,沉默了很久,终于把木匣放回箱中:“听你的。”
秦珊珊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铺子外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不是卷帘门,是后巷的小门。
三下,停一停,又三下。
吴越脸色微变:“我家后门很少有人知道。”
周尔宸示意众人不要出声,自己走到墙边,关掉台灯。屋内瞬间暗下去,只剩街外一点残光。敲门声又响了一回,随后门缝底下被人塞进一张红纸。
红纸薄而长,像戏票,又像请帖。
陆深戴手套捡起,展开一看,纸上写着一行字:
“归钱既合,旧船当来。”
末尾画着一枝海棠,花瓣下压着一道极细的裂纹。
吴越呼吸一滞。
后巷忽然传来脚步声。周尔宸快步冲到后门,一把拉开。巷子里却空空荡荡,只有一盏路灯闪了两下。地面潮湿,隐约有半枚湿脚印,脚印边缘沾着一点黑色墨灰。
易衡蹲下看了一眼:“拓墨。”
吴越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枚归钱。铜钱合拢以后,温度冷得异常,像一片刚从水里捞出的铁。
赵思梧低声道:“他们一直盯着这里。”
周尔宸回头看向樟木箱:“今晚不能留在铺子。”
吴越没有反驳。
几人正要收拾木匣,神龛前那幅旧拓忽然轻轻晃了一下。屋里没有风,拓纸却像被水汽拂动,兽面纹的两只眼在暗处微微泛白。秦珊珊脸色发紧,伸手抓住赵思梧。
下一瞬,内间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水响。
像有人把一只小船推入了浅滩。
吴越猛地转身。
声音来自樟木箱。
那只贴着封条的木匣不知何时渗出一点水。水珠从匣缝里慢慢沁出,沿着木纹滑下,落在箱底旧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封条上的“不得夜启”四字被水汽浸湿,墨迹逐渐洇开,像一行将要化掉的旧咒。
易衡一步上前,三枚铜钱在袖中发出清脆轻响。
“不要碰。”
吴越的手停在半空。
木匣里又传出一声水响。紧接着,仿佛有很远很远的戏腔从匣中漫出来,细若游丝:
“归舟不渡,渡者何人……”
吴越脸色苍白,却仍笑了一下:“我爷爷这箱子,看来售后问题挺严重。”
没人笑。
周尔宸走到他身旁,声音压低:“吴越,看着我。”
吴越怔了一下,抬眼。
周尔宸一字一句道:“今晚你不做任何决定。不开匣,不接话,不碰水。所有东西一起带回茶室,等天亮再看。”
吴越喉咙发紧,过了片刻才点头:“好。”
易衡取出一张黄纸,压在木匣上,又以铜钱按住四角。陆深找来防水布,将木匣连同樟木箱一并包好。赵思梧则把红纸、归钱、手札全部收进证物袋。秦珊珊从香囊里取出一点艾草末,撒在箱边,气味清苦,勉强压住那股水腥。
离开吴记修器时,旧器街已经完全黑了。
卷帘门落下,发出沉闷声响。吴越站在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招牌。吴记修器四个旧字在夜里不甚清楚,像一段被风雨磨过的家训。
他忽然低声说:“我爷爷以前总说,修器的人最怕手欠。裂在哪里,就该看清楚裂在哪里。不能为了好看,拿一层新漆糊住。糊住了,当时体面,日后从里头烂。”
陆深道:“他是明白人。”
吴越笑笑:“明白人也有明白人的难处。他藏了这么多年,还是没藏住。”
周尔宸说:“至少他留下了规矩。”
吴越看着他:“规矩能救人吗?”
周尔宸没有立刻回答。
夜风从旧器街尽头吹来,带着河道潮气。远处有店家收摊,铁器碰撞,声声发冷。过了许久,周尔宸才说:“规矩不能替人选择。可人在最乱的时候,需要知道哪一步不能踩。”
吴越安静片刻,点了点头。
几人上车时,木匣被放在后备箱中央。易衡坐在旁边,手掌隔着布面按着箱角。周尔宸坐在副驾驶,时不时从后视镜看他。路灯一盏盏掠过,易衡的脸在明暗之间变换,手背红痕仍未消退。
车子驶过无生桥外环时,导航忽然发出一声杂音。
屏幕闪了一下,原本的路线短暂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灰色水线。水线尽头出现三个字:
回船口。
赵思梧握着方向盘,声音绷紧:“你们看见了吗?”
周尔宸立刻拍下屏幕。下一秒,导航恢复正常,仿佛刚才只是系统故障。
可后备箱里,木匣轻轻响了一声。
像有一枚很小的骨扣,在水里碰到了船舷。
吴越闭了闭眼,手指攥紧归钱。铜钱边缘硌进掌心,疼痛让他勉强稳住呼吸。车窗外,城市灯火沿河展开,河面黑得看不见底。
很久以后,吴越才低声道:“我小时候问爷爷,归舟不渡是什么意思。他说,人这一辈子,总有一条船不能上。上了,就回不来了。”
车里无人说话。
夜色压下来,路灯照着前方湿亮的路。车轮碾过积水,水声短促,像有人在黑暗里轻轻翻了一页旧戏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