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有人唱了半句。
“桥头风细细,莫把旧灯吹……”
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贴在幕布后。它没有南桥巷那人故意作态的腔调,反倒苍老,疲惫,仿佛一口气喘不上来,却仍要把旧词唱完。
秦珊珊脸色煞白:“不是活人。”
周尔宸看了易衡一眼。
易衡缓步走上戏台。台板年久失修,脚下发出轻微吱呀声。他伸手掀开幕布。
幕布后面没有人。
只有一把旧椅子,一只破戏箱,还有一面蒙尘的梳妆镜。镜面已经裂开,裂纹从右上角延到中央,像细河入海。镜前摆着半支干枯海棠,花瓣早成褐色,却仍散着极淡香气。
椅子上放着一件戏服。
白底蓝边,水袖极长,衣襟处绣着几朵海棠。戏服旧得厉害,袖口磨破,领边还有深色污痕。秦珊珊站在台下,只看了一眼,便捂住胸口。
“它穿过很多年。”
陆深走到破戏箱前,打开箱盖。里面没有戏本,只有几张旧照片和一本线装薄册。照片泛黄,拍的是小春台旧年戏班。最中间站着一个女旦,眉目清秀,手里提灯,正是短廊剧照里那人。
薄册封面写着《五日春》。
周尔宸戴手套翻开。里面没有完整唱词,只是一些散曲残句与旁注。字迹有两种,一种娟秀,像早年戏班人手录;另一种刚硬,是后人补写。
第一页写着:
“春不长留,借者须还。
灯照病榻,船认归湾。”
第二页旁注里有一句:
“若病家愿代,可免旁人。若愿心不明,船自择路。”
赵思梧低声读完,脸色很难看:“他们明明知道愿心不明会伤旁人。”
陆深翻到后面,发现几页被涂黑。涂黑处还能隐约看见字形:
“以镜照契,以骨定舟。”
周尔宸心里一紧。
以镜照契。南桥巷许家的裂纹小镜,就是用来照那张空白契。它让契纸与病人、愿代者、纸船之间形成连接。骨扣则让船认路。白灯压病气,戏腔引众声,红线牵水口。每一样都有位置,每一样都可被伪装成民俗旧物。
吴越在戏箱底部摸索,忽然摸到暗格。
暗格里藏着一张更旧的纸。纸已经发黄,边缘虫蛀,展开后,是一首手抄小令。字迹娟秀,和薄册前半部分一致。
“海棠红尽水门开,
一折春声一折哀。
莫道小舟轻似纸,
有人从此不归来。”
秦珊珊听见最后一句,眼眶忽然发热。她不知为何想到南桥巷暗渠里那粒沉下去的米,也想到许家老太太站在水里的梦。小舟轻似纸,可纸上载着的是人的贪、人的爱、人的病痛和回不了头的念头。
吴越盯着那句“有人从此不归来”,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
“戏文真不吉利。”
陆深看了他一眼:“戏文只是把话说早些。”
吴越想反驳,最终没有开口。
就在这时,梳妆镜的裂缝里忽然映出一道白影。
周尔宸反应最快,立刻转身。后台侧门处,一个人影正往外退。那人披着黑雨衣,脸上没有戴面具,只用白布遮住半张脸,胸前挂着一枚小小裂镜。手电光扫过去,他抬手挡住脸,转身便跑。
“站住!”
周尔宸追了出去。陆深与赵思梧紧随其后。旧仓后门通向一条更窄的夹道,地上湿滑,两边堆满废弃木料。那人跑得极快,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像在熟悉的戏台后场穿行。
吴越也要追,易衡却拉住他。
“别离水太近。”
吴越一怔,才发现夹道尽头通向一条明沟。沟水黑沉,雨后涨了些,水面上漂着几片白纸。
前方传来一声闷响。陆深从侧面截住那人,二人撞在木架上,旧木板哗啦倒了一地。周尔宸赶上去,将那人手腕反扣,赵思梧用手机照亮他的脸。
那人很年轻,顶多二十多岁。白布落下后,露出一张苍白普通的脸。他眼神慌乱,胸前的小裂镜被陆深一把扯下。
“谁让你来的?”周尔宸压住他,“春和文旅和你什么关系?”
年轻人喘得厉害,嘴唇发抖:“我只是看仓库的。”
吴越走过来,冷笑:“看仓库还带裂镜?你们公司福利挺别致。”
年轻人看见吴越腕上的半枚铜钱,眼神忽然变了。他像认出什么,声音发紧:“吴家人?”
吴越脸上的笑意一下收住。
周尔宸问:“你怎么知道吴家?”
年轻人挣扎了一下,陆深手上加力,他立刻痛得倒吸凉气。可他却不再看周尔宸,只盯着吴越。
“原拓在你们家。”他说,“他们找了很多年。吴家人来春雨巷,船就能认旧路了。”
吴越背脊一寒。
易衡走近,声音平静:“他们是谁?”
年轻人嘴角抽动,像想笑,又像想哭:“你们拦不住。五日春只是小术,真正的东西还在无生桥底。旧骨空了那么多年,总要有人还回去。”
周尔宸道:“谁要还?”
年轻人忽然哼起一段曲子。
“船认骨,水认门,
桥下灯照未归魂。
若问归人何处去,
吴家旧匠守黄昏。”
吴越脸色彻底变了。
陆深沉声道:“别唱。”
年轻人却越唱越快,嗓子像被什么扯着,字音逐渐含混。易衡上前一步,按住他肩膀。年轻人猛地抬头,眼白里布满血丝。
“别毁拓。”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毁拓的人,会替船开路。”
话音刚落,他胸前原本被扯下的小裂镜忽然发出一声细响。镜面从中裂开,碎成几片。年轻人像被抽空力气,身体一软,昏了过去。
周尔宸立刻探他颈侧:“还有脉搏。”
赵思梧松了口气,却仍脸色发白:“他不像自愿。”
陆深看着地上碎镜:“有人在他身上留了手段。”
易衡没有说话。他看向明沟里的水。几片白纸顺着水流慢慢漂远,其中一片在沟边打了个旋,像小小船影,转瞬便没入暗处。
他们把年轻人送到安全处,又报了警。周尔宸以非法储存祭祀用品、疑似诈骗和危害他人安全为由,尽量用现实层面的说法处理现场。旧仓里的账册、纸船、白灯、仿骨扣、戏本、拓片全被整理拍照。能带走的带走,不能带走的封存。
天近三更,春雨巷更静。
六个人重新站在小春台旧门前。雨后的潮气从砖缝里升上来,旧戏园像一只合拢多年的眼睛,被人强行掀开一道缝,又很快垂下眼皮。
吴越一直没说话。
周尔宸看着他:“年轻人的话,不能全信。”
吴越点头:“我知道。”
陆深道:“吴家原拓未必还在。”
吴越又点头:“我也知道。”
赵思梧看他的神色,轻声道:“你别一个人查。”
吴越这才笑了笑,仍旧带着平日那点不正经:“放心,我惜命得很。再说我这人胆子小,半夜上厕所都想拉个群。”
秦珊珊看着他,没有笑。
她耳边仍回荡着那首小令。
莫道小舟轻似纸,有人从此不归来。
她忽然觉得,春雨巷的风从小春台旧门里吹出来时,像有人用水袖轻轻拂过每个人的肩。那袖子很凉,带着海棠香,也带着潮湿的旧灰。它没有指向谁,却仿佛早已把众人逐一点过。
易衡走到吴越身旁,把一枚古铜钱递给他。
吴越愣了一下:“干嘛?”
“借你压一晚。”
吴越低头看那枚铜钱,又抬头看易衡。平日里他多半要说两句欠揍的话,此刻却只是接过来,攥在掌心。
“谢了。”
周尔宸看见易衡手背的红痕又深了些,像被看不见的线勒紧。他想问,却没有当着众人开口。两人并肩往巷口走时,周尔宸把自己的外套递过去。
易衡看他一眼:“我不冷。”
“手凉。”周尔宸说。
易衡停了半息,接过外套搭在臂弯上,没有穿,却也没有还回去。
春雨巷外,夜色将尽未尽。卖早点的人还没出摊,老香樟树下积水未干。远处不知谁家的收音机忽然响了一声,像误触了旧频段,短短一瞬,有女子唱腔从杂音里浮出来:
“春风不到无生渡,灯影空随逝水流……”
声音很快断了。
众人回头,巷子里空无一人。小春台旧址隐在阴影里,门楣上被水泥糊住的字仍看不清,只剩一笔旧红,在潮湿墙面上暗暗发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