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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南桥截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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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摆着临时供桌。

供桌上三炷香烧得很短,香灰弯而不落。旁边放着一盏白灯,灯芯幽蓝,灯下压着空白契纸。契纸上只有一个血红手印,旁边摆着一枚小小的裂纹镜。镜面朝向内室床榻,床上躺着许家老太爷,脸色泛出一种不正常的红润,眼睛半睁着,嘴唇微动,似乎在跟什么人说话。

赵思梧看见镜子的一瞬,心里发紧。

镜面里映出的并非屋内情形。那里面像有一条黑水,水面漂着许多纸船,船头都亮着一点红火。一个素白面具的人站在水边,手里提着戏服袖子,远远看过来。

陆深取出黄纸,往镜上一覆。

镜面冷光骤然一收。床上的老人猛地抽搐,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呻吟。屋外妇人听见,立刻凄厉地喊了一声“爸”,挣扎着要往里冲。

赵思梧按住供桌,目光落在契纸上:“手印是谁按的?”

屋内一个老太太颤颤巍巍从角落出来,正是许家老伴。她头发全白,眼神浑浊,手指上还残留朱砂。

“我按的。”老人声音很轻,“他说不要钱,只要我愿意。老头子疼了半年,我愿意替他受。怎么不行呢?”

赵思梧怔住。

她先前以为又是一场欺骗,却没想到许家真正的借路人就在屋里。老太太不是不知道代价,至少她以为自己知道。她愿意用自己的余年,换丈夫五日清醒。

陆深看着契纸,眉眼沉了下来:“你按的是空白契。上面没写清代价,也没写清会落到谁身上。”

老太太茫然地看着他:“他说我年纪大了,受一点没关系。只要老头子能等到孙女回来……”

赵思梧喉咙一堵,一时说不出话。

屋外暗渠处,空船又被顶偏半寸。易衡手背上浮出几道淡淡红痕,像被细线勒过。吴越急得额头冒汗,却仍不能碰水。

周尔宸高声问:“屋里是什么情况?”

陆深回道:“空白契,裂镜,许家老太太按了手印。”

周尔宸心里一沉。

这才是最难解的局。若灾厄已借老太太意愿成路,纸船便不再单靠欺骗。可空白契没有清楚告知代价,所谓愿意仍被操纵。人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人用作开船的渡口。

易衡忽然开口:“烧契纸。”

陆深没有犹豫,取下白灯灯罩,将契纸夹起,凑近火苗。契纸刚碰火,屋内阴风骤起,三炷香同时折断。许家老太太惨叫一声,捂住胸口倒下。赵思梧赶忙扶住她。

床上的老太爷也痛得蜷起身子,原本红润的脸色迅速褪去,喉咙里发出破旧风箱般的喘息。

妇人冲进屋,看见父母双双痛苦,整个人崩溃:“你们害死他们!你们害死他们!”

周尔宸站在门口,手指攥紧。

易衡仍在水边,空船已经稳住一半。他抬头看了一眼屋内,隔着混乱的人影与周尔宸对上目光。

周尔宸明白他意思。

契纸一烧,借路之势会断,原本被压下去的病痛也会回来。若此刻心软放船,刘师傅那样的事还会继续;若硬生生截断,许家老人未必能撑过今晚。

两边都是真痛。

没有两全的选择。

周尔宸转身对赵思梧说:“叫救护车,说明老人急性发作。陆深,维持呼吸道,能做的急救都做。秦珊珊退远,不要闻香。”

赵思梧立刻拨号。陆深把许家老太太扶平,又让妇人拿来药和病历。屋里乱成一团,哭声、喊声、电话声混在一起。周尔宸重新回到暗渠旁。

“吴越,仿骨。”

吴越立刻蹲下,用镊子探向送灾船船舱。红线不能扯,船身不能翻,他只能借船晃动的间隙,把那枚骨扣挑出来。镊尖刚碰到骨扣,吴越耳边忽然响起一个苍老声音。

“镇错了,镇错了。”

他手腕一抖,骨扣险些落回船中。陆深不在身边,没人替他按住手。吴越咬破舌尖,借疼痛稳住神,低声骂了一句:“老爷子,别这时候吓我。”

他猛地一挑,骨扣滚出船舱,落在岸边青石上。

送灾船失了骨扣,船头立刻乱晃。红线也松下去,像蛇被抽了筋。易衡趁势将空船往前一压,两只纸船在水面相触。没有火,也没有烟,只听见暗渠深处传来一阵极轻的哭声,像许多人在桥洞下同时叹了一口气。

随后,送灾船从船头开始塌陷。

纸面吸水,红线褪色,米粒散开。那缕头发缠在船舷上,被水一冲,沉入黑暗。吴越立刻用黄纸包住骨扣,塞进随身盒里。腕上的半枚铜钱仍热得发烫,却没有再响。

戏台后台传来一声尖锐的锣响。

众人回头时,素白面具人站在戏台边缘。台上灯光半明半暗,他的脸被面具遮住,胸前裂纹小镜微微晃动。那人看向易衡,又看向周尔宸,似乎笑了。

“断人春日,诸位好硬的心。”

周尔宸往前一步:“你给的春日,用别人的命偿。”

面具人抬袖,唱腔忽然柔下来:

“五日春光五日赊,谁家不是苦中花。

若问桥头谁买账,水风吹过旧人家。”

唱完,他往后一退,身形没入后台帘影。陆深赶过去时,只看见戏服架子轻轻摇晃,地上落着一片白面具碎屑。后台后门敞开,门外连接一条窄巷,窄巷尽头人影全无。

周尔宸捡起碎屑,装入证物袋。

警笛声远远传来。

许家屋里,救护车也到了。医护人员抬出许家老太爷和老太太,妇人哭得几乎站不住。经过周尔宸身边时,中年男人突然停住,眼里全是血丝。

“若我爸今晚没了,你们谁来还?”

周尔宸看着他,没有躲开。

他可以解释空白契,可以解释转灾,可以解释刘师傅和小宝的事。可面对一个可能失去父亲的人,任何解释都显得冷硬。

最后,他只说:“我会把设局的人找出来。”

男人惨笑:“找出来又怎样?人还是疼,人还是会死。”

救护车门关上,红蓝灯光扫过南桥巷。那光落在纸扎铺门口的金童玉女脸上,照得纸人一时像哭,一时像笑。

人群渐渐散去。有人低声说晦气,有人说许家命苦,也有人悄悄把方才拍的视频删掉,怕沾上麻烦。戏台上的红毡被踩乱,锣鼓倒在一旁,半截唱词还似乎悬在夜里。

秦珊珊站在巷口,脸色苍白,赵思梧扶着她,手指也冰冷。陆深从许家屋里出来,袖口沾了药味和香灰。吴越坐在暗渠边,盯着水面发呆,腕上的半枚铜钱已经不烫了,却留下一个浅浅红印。

易衡把空船从水中取起。

船身没有湿,只是船底“南桥”二字淡了许多,像被谁用舌尖舔去了半层朱砂。周尔宸走过去,递给他一块干布。易衡接过,擦了擦指尖。

周尔宸看见他手背上的红痕:“疼吗?”

易衡把袖口拉下:“还好。”

吴越抬头,本想调侃一句,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从暗渠边捡起一片送灾船的碎纸。纸上残着一点朱砂,已经被水泡散,看不出字形。

“船碎了,事没完。”吴越低声道,“骨扣是新的,纸篾也是新的。有人还在做。”

周尔宸点头:“许家只是其中一户。”

赵思梧望向救护车离开的方向,声音很低:“若许家老人撑不过今晚,南桥巷的人只会记得我们拦了船。他们不会相信我们救了谁。”

陆深道:“很多事本来无从讨好。”

秦珊珊忽然说:“小宝那边会好些。”

众人看向她。

她闭着眼,像在从满巷残香里辨认某一种细微气味:“方才船塌的时候,有一口病气散了。刘师傅那边也许能醒。”

这算得上一点好消息,却没人轻松。

周尔宸把面具碎屑、骨扣、纸船残片都收好,最后看了一眼暗渠。水流终于恢复了声音,细细向前淌去,像刚才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可水面漂着一粒米。

那粒米被泡得发白,在灯影下转了两圈,慢慢沉下去。

易衡忽然道:“今晚那人没有真想让船走成。”

周尔宸看向他:“什么意思?”

“他在试空船,也在试我们会怎么拦。”易衡把空船收入怀中,“许家这局,像一出探路戏。”

吴越脸色顿时难看:“拿人命探路?”

陆深望着空下来的戏台,声音沉静:“戏开了,便要有人看。幕后的人,今晚看得很清楚。”

巷子深处,白灯笼仍在风里轻轻摇晃。远处不知哪户人家关门,门轴拖出一声长长的响。南桥巷渐渐安静下来,只剩暗渠水声和纸钱轻动的声音。

周尔宸站在桥边,忽然想起许家男人那句质问。

你们谁来还?

夜风从无生桥方向吹来,带着潮气,也带着一点极淡的戏台脂粉味。易衡站在他身旁,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周尔宸才把录音笔关上。

“回去查骨扣来源。”他说,“还有许家收到戏帖的时间、纸契纸纹、白灯来处。活人的路子,一条也不能漏。”

吴越撑着膝盖站起来,勉强笑了一声:“行。今晚大家都挺像人,没白忙。”

秦珊珊问:“什么叫挺像人?”

吴越看着暗渠,轻声道:“会怕,会心软,会被骂了还不知道该不该还嘴。那就还算活人。”

没人接话。

六个人沿着南桥巷往外走。巷口卖香烛的小摊已经收了,只剩几根断香插在炉灰里,红点忽明忽暗。背后戏台空着,红毡半卷,像一张没唱完的旧折子,被夜风翻过一页,又压回沉沉灯影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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