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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病符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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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大约一盏茶工夫,门再次打开。年轻男人请他们进去,穿过前院,到了后面一间排练厅。厅中挂着旧戏服,墙边靠着锣鼓家什,地上散着纸灯、纸船、木架、浆糊盆。阳光从天井落下,照出空气里细细的灰尘。

一个女人坐在矮桌旁,正在糊船。

她约莫四十多岁,头发用银簪挽着,鬓边有几缕白,眉眼不算凌厉,却有种久在烟火和丧事里浸出来的冷静。她手上沾着糨糊,指尖有朱砂印,面前那只纸船刚糊到一半,船头微微翘起。

陆深先开口:“何九娘。”

女人抬眼看他,淡淡道:“陆家茶室的小老板,许多年没见,倒认得我了。”

陆深道:“小时候跟长辈来听过你唱送亡戏。”

何九娘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送亡戏不是什么好听的热闹。”

周尔宸把旧戏票照片放到桌上:“这张票,您见过吗?”

何九娘只看了一眼,手上动作没有停:“小春台的旧票,澜城还有不少。旧货摊、收藏铺、老人箱底,都能翻出来。”

吴越把骨扣照片也放过去:“这枚呢?”

何九娘手里的竹篾忽然折了一下。

声音很轻,却足够让众人听见。

她把折断的竹篾放到一边,拿湿布擦了擦手,才抬头看向吴越:“你姓吴?”

吴越一愣:“你怎么知道?”

何九娘没有答,只看了他许久。那目光让吴越很不舒服,像有人隔着他,看见了他身后许多年不愿提起的旧屋、旧箱、旧笔记。

“吴家还剩人。”何九娘轻声道,“难怪骨扣会找上门。”

吴越脸色一变:“什么叫找上门?”

周尔宸道:“昨夜有人利用送灾船,导致一名维修工昏迷。我们在现场找到仿制骨扣和压灾篾。今早又有人送来戏票和骨扣,邀请我们来城南。”

何九娘听完,神情却不意外。她低头继续糊船,糨糊刷过纸面,发出沙沙声。

“澜城旧俗里,送灾船原本只是送心病。病人家属哭一哭、念一念,把害怕交给水,天亮还得熬药看病。后来有人贪心,觉得既然水能带走晦气,何不把晦气送到别人身上。再后来,有人更贪,想把这门旧法做成买卖。”

赵思梧问:“您知道是谁?”

何九娘抬眼看她:“姑娘,知道和说出来,中间隔着命。”

易衡一直没有开口。此时他望着何九娘面前那只纸船,忽然道:“你也扎过。”

何九娘没有否认:“我扎了一辈子纸船。送亡的,还愿的,招魂的,压惊的,都扎过。”

“送灾的呢?”

何九娘的手停住。

院子里锣鼓声也恰在此时停了,四下安静得近乎刺耳。过了许久,她才慢慢道:“扎过一次。”

秦珊珊闻到一股浓重药味从何九娘身上浮出来。药味里夹着陈旧的香灰,像病房里点过许多年的供香,早已渗入木头和衣料。

何九娘把糊好的纸船放到一旁,声音平了下去:“我弟弟病了很多年。有人告诉我,送一只船,能换五日安稳。我那时候也像昨夜那位老人一样,只想让他睡一夜好觉。人心走到急处,什么规矩都像隔着雾。”

赵思梧看着她,眼神动了一下。

周尔宸问:“后来呢?”

何九娘笑了笑,眼角纹路很深:“他睡了五日。第六日,隔壁扎纸铺的小徒弟被车撞了,腿断了。第七日,我弟弟又开始疼,比从前更疼。”

吴越低声道:“五日春。”

“春是借来的。”何九娘道,“借来的春,过了期,要还。”

陆深问:“那人是谁?”

何九娘摇头:“没人见过他。只见过一面裂纹小镜,半张空白契纸,还有几句戏词。东西放在该放的地方,人自然会拿到。你们昨夜见到的纸船,便是这样的路数。”

她从桌下取出一个木匣,打开后,里面放着几张旧谱。纸页泛黄,边缘写满朱笔旁注。她翻到其中一页,推给他们看。

那页题着《水灯记》残折,底下另附一小段手抄曲文:

“病随水去,灾借路行。

借得浮生三寸火,送归长夜一篷舟。

莫问舟中谁替坐,五更天外有春声。”

秦珊珊看见那几句,耳边忽然响起孩子在病床上哼出的调子。她胸口一闷,几乎站不稳。赵思梧扶住她,低声唤她名字。

何九娘看向秦珊珊,目光微沉:“你闻得到?”

秦珊珊抬头,强撑着问:“闻到什么?”

“船里的病,纸里的魂,香灰里的旧话。”何九娘说,“这样的人,不该离送灾船太近。闻得太多,会分不清哪一口气是活人的,哪一口气是死人留下的。”

陆深皱眉:“九娘。”

何九娘没有再说。

易衡把那页旧谱看完,问:“无生桥下有什么?”

何九娘的指尖在桌面轻轻一扣,像戏台上起板前的响声。

“旧义庄水口。”她说,“早年澜城死在水里、死在疫里、死在路边无人认领的人,多从那里过。桥下原有镇物,压的并非鬼怪,压的是人心不肯散的怨和贪。后来修路封沟,镇物去向不明。有人说还在桥腹,有人说被吴家人修坏了,有人说早被取走。”

吴越脸色越发难看:“为什么又是吴家?”

何九娘看着他:“因为旧年修镇物的,就是你祖上那一支。你家老人没告诉过你?”

吴越沉默下来。

他小时候听过一些零碎旧话。祖父晚年神志不清,常坐在院里晒太阳,手里攥着一块磨坏的骨牌,嘴里反复念:“镇错了,镇错了。”家里人只当老人糊涂,后来那块骨牌也不知丢在何处。吴越学古物鉴定,起初只是想弄明白祖父那些胡话,后来查得越多,越觉得有些东西不该碰,便索性不再往深处追。

可旧事没有因他不追便放过他。

周尔宸注意到吴越的反应,没有追问,只把何九娘的话记下:“桥腹镇物,压厄骨?”

何九娘点头:“老人这么叫。”

“有人正在仿制压厄骨,用来做送灾船。”

“仿品只能引路,压不住灾。若真骨被取出,送灾船便不止一船一户。”何九娘看向天井外的光,“一城的人心都能被它牵着走。”

赵思梧问:“能阻止吗?”

何九娘没有直接回答。她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一只还未完工的纸船。船身白得刺眼,船头空着,未系红线。

“送灾船有三怕。怕日光,怕真名,怕无人接话。可如今有人把它改了规矩,用空白契纸代名,用仿骨扣接路,用戏词引人开口。你们若要查,就先查今晚哪一户要见春。”

周尔宸问:“您知道?”

何九娘拿起朱笔,在纸船船底写下两个字。

南桥。

“今晚南桥巷有一场还愿戏。请我去唱的人姓许,家里老人病危,已经请过三次医生,也请过两次师傅。昨夜有人送来戏帖,让我照旧腔唱一折《五日春》。我没应。”

吴越松了口气:“没应就好。”

何九娘看了他一眼:“我不应,还有别人应。戏只要开了腔,船就认路。”

陆深道:“今晚几时?”

“亥时起鼓,子时送船。”何九娘把那只纸船递给易衡,“若真要去,带上这只空船。空船无名,能截一次路。但记住,空船只能截,不可载。若有人把自己的东西放进去,它就成了另一只船。”

易衡接过纸船,指尖微沉。

那纸船明明很轻,落在手里却像沾着水。船底的“南桥”二字仍未干透,朱砂红得发暗。

周尔宸问:“您为什么帮我们?”

何九娘重新坐回矮桌前,拿起另一根竹篾。她垂下眼,声音很低:

“我弟弟借过五日春,后来他疼得求我杀了他。那以后我就知道,借来的安稳,终究会连本带利讨回去。”

屋外,练功的年轻人又敲响锣鼓。

何九娘忽然开口唱了一句,嗓音沙哑,却压得人心里发寒:

“春来莫喜春归早,灯下看花花照人。

一夜东风吹梦醒,桥头少了旧时身。”

秦珊珊握紧赵思梧的手。

易衡把空船收入怀中,转身往外走。周尔宸跟上时,忽然回头看了一眼。何九娘仍坐在天井下糊船,阳光落在她鬓边白发上,她的影子被纸船切成许多碎片。

出了何家班,城南巷口人声依旧。

卖纸钱的铺子里有人讨价还价,寿衣店老板把一件青缎寿衣挂到门外,旁边小孩追着皮球跑过,笑声撞在白灯笼上,又轻轻弹开。人间生死,竟在这几条窄巷里挨得这样近。

吴越走了很久才开口:“我得回家一趟。”

周尔宸看向他:“找你祖父的东西?”

吴越点头,脸色少见地认真:“如果吴家真修过压厄骨,家里也许还留着笔记。以前我不想看,现在不看不行了。”

陆深道:“我陪你去。”

吴越本想开玩笑,话到嘴边却没说出来,只低声道:“好。”

赵思梧望向南桥巷的方向:“今晚还去吗?”

易衡看着怀里的空纸船。

午后阳光正盛,纸船边缘却渗出一点冷意。他抬眼,声音平稳:

“去。若今晚有人送船,就在船入水前截住。”

周尔宸把“南桥巷,亥时起鼓,子时送船”写进本子。笔尖划过纸面时,他忽然想到何九娘那句唱词。

桥头少了旧时身。

他没有把这句写下,只在纸页边缘停了很久,直到墨点慢慢洇开,像一滴落入水中的病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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