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思梧没有反驳。她也知道这话有理,可她仍想起那晚水边赵平章的灯影。一个被错写的人可以被还名,那么一个将死的人能不能被救回?一个已经走到绝路的人,能不能被拉住?人的心到了绝境,便很难只听理。
易衡看着茶汤上浮起的一点碎叶,忽然道:“旧法最怕人心急。”
秦珊珊抬眼:“为什么?”
“人心一急,就愿意信代价可以赊欠。”易衡道,“可世上许多东西赊不得。灯油赊不得,人命也赊不得。”
陆深没有说话,只把炉火拨小了些。
晚些时候,吴越开始检查那晚从水府庙带回来的残件。归岸灯湿透后已经阴干,灯纸皱得厉害,“归岸”二字仍隐约可见。灯骨拆下来后,比寻常河灯更细,也更有韧性。吴越戴上手套,用放大镜看了许久,眉头越皱越紧。
“有问题。”
周尔宸立刻走过去:“什么问题?”
吴越把灯骨夹起来,对着光看:“这不是普通竹篾。竹篾里掺了别的东西,像是老槐木丝,还缠过极细的红线。你们看这里,有压痕。”
陆深看了一眼:“压灾篾。”
吴越愣住:“你知道?”
“旧时扎替身、送灾船、压病符,有些地方会用。把灾厄压在篾骨里,随着纸船纸灯送走。”陆深伸手拿过那截灯骨,神色比方才更阴沉,“但归岸灯不该用压灾篾。”
易衡走到桌边。
吴越把灯骨放在白纸上,声音低了许多:“那晚我们用的归岸灯,是严怀舟给的旧规做法。若里面混了压灾篾,要么旧规本身被改过,要么有人在材料上动了手脚。”
周尔宸问:“会造成什么后果?”
“很难说。”吴越顿了顿,“可能让归岸变成送灾,也可能让灯认错路。更麻烦的是,压灾篾通常不会单独出现,它会配一件镇物。”
“骨扣?”秦珊珊忽然说。
众人看向她。
她脸色苍白,指尖按在香盒边缘:“梦里的纸船船头,有一枚很小的骨扣。像兽牙磨成的,边缘有裂纹。”
吴越沉默片刻,从包里取出一本旧图录,翻到某一页,推到她面前:“像这个吗?”
图录上画着几枚古旧骨牌和骨扣,其中一枚形状狭长,边角微翘,刻着几道云雷纹。秦珊珊看了一眼,脸色更白。
“像。但梦里的更粗糙,像仿的。”
吴越合上图录,手指敲了敲封面,半晌没有说话。
赵思梧问:“这东西也和第一桩旧案有关?”
吴越抬起头,挤出一个很勉强的笑:“我现在希望它没关系。”
易衡道:“多半有。”
吴越看向他:“你有时候真的很不适合安慰人。”
易衡没有接话,只伸手拿起那截压灾篾,放在掌心。片刻后,他眉心微动。周尔宸注意到他的变化,低声问:“怎么了?”
易衡道:“篾里有水腥气。”
陆深道:“望川河?”
易衡摇头:“更湿浊。像旧沟、桥洞、积水多年不见天日的地方。”
秦珊珊忽然抬头:“无生桥。”
这三个字落下,茶室的光似乎暗了一分。
无生桥在澜城西边,横在一条废弃旧沟上。那地方早年连接义庄和河汊,后来城市改造,旧沟半封,桥还留着。白日人来人往,不过是老城区一处不起眼的旧桥;到了夜里,桥洞下积水不流,老人都不愿从那里过。
周尔宸迅速打开地图,标出位置。无生桥距离水府庙不远,沿着望川河支流往西,正好经过仁济旧院旧址一带。几处地点连起来,像一条弯曲的水脉,在澜城地下暗暗相通。
赵思梧看着屏幕,轻声道:“叔叔当年工程线路,也经过那里。”
周尔宸看她:“你确定?”
“我看过旧资料。”赵思梧道,“仁济旧院改造时,地下排水线路有一段接到无生桥附近。叔叔负责过那段勘测。”
吴越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吸了一口气:“好。又连上了。澜城这地方真是随便挖一铲子都能挖出旧账。”
陆深把压灾篾重新放进木盒:“今晚不要去。”
吴越立刻附和:“对,白天去。最好正午去,太阳最大的时候去。再带十个保安,三条狗。”
周尔宸道:“先查资料。”
易衡点头:“无生桥那里水气重,夜里容易出事。”
秦珊珊没有说话。她看向门口,眼神有些涣散。陆深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茶室门槛仍旧干净,可门外石阶边缘,不知何时多了一点湿痕。
湿痕很小,像有人拎着水桶经过时滴下的一滴水。
陆深走过去,蹲下看了片刻,用指腹轻轻碰了碰。水是冷的,带着一丝纸灰气。可街上日头尚未落尽,门口没有人经过,也没有下雨。
秦珊珊的声音很低:“它又来了。”
吴越猛地站起来:“什么来了?”
没人回答。
陆深起身,从柜里取出盐米和一束干艾,沿门槛内侧撒了一线。动作不疾不徐,像做过许多遍。易衡走到门边,取出一枚铜钱压在门槛中央。周尔宸本能地想拍照,却在举起手机的瞬间停住,先把赵思梧和秦珊珊往屋里带了两步。
门外那点湿痕慢慢扩开,竟显出一道极淡的轮廓。
像一只小船的影子。
它没有真正出现,只在石阶上留下一圈水印。船头尖细,船尾微翘,里面隐约有米粒般的白点。风从老街尽头吹来,门上铜铃忽然响了一声,又很快停住。
陆深低声道:“不要开口请它进来。”
吴越捂住嘴,用力点头。
那圈水印在门外停了很久。茶室里茶香未散,炉火仍温,桌上桂花糕还剩半块。门内门外不过一步之隔,却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片刻之后,水印开始变淡。
就在它快要消失时,石阶上浮出一行极细的灰字,像纸灰被水拖过:
三更送病,无生候船。
周尔宸盯着那行字,眼神沉下去。
易衡弯腰看了一眼,没有碰。那行字很快散开,水痕也随之干去。门外仍是青石板、斜阳、老街行人,糖炒栗子的香气从远处飘来,仿佛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吴越慢慢松开手,声音发干:“我收回刚才的话。”
赵思梧问:“哪句?”
“冲喜没用。”吴越看着门槛,喉结动了动,“这玩意儿不吃热闹。”
陆深没有理会他的胡言,只把门半掩上,又将那盏小灯取下来,重新添油。
秦珊珊坐回窗边,手心全是冷汗。赵思梧握住她的手,才发现她指尖凉得厉害。周尔宸把刚才那行字记下,笔迹比平常重了许多。易衡站在门边,视线越过老街,望向西边那片被楼影遮住的天空。
天色还亮,无生桥已经在等船了。
而他们都知道,今晚三更,不会只有一只船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