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深夜反而比雨中更静。周尔宸打开门,站在门口透气。空气里还有水味,巷子尽头的沈宅沉在黑暗里。门似乎比先前开得更大一点,又似乎只是角度造成的错觉。
易衡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道门。
周尔宸问:“你害怕吗?”
易衡想了想:“怕。”
这个回答出乎周尔宸意料。他以为易衡至少会说不怕,或者说怕也没用。可他说得很平常,像承认雨停了,夜深了。
周尔宸问:“那你为什么还管?”
易衡道:“有人已经把门敲到面前了。”
“你可以关门。”
易衡看向他:“你刚才不是也留下了?”
周尔宸一时无话。
他留下的理由很多。好奇,责任,研究者的本能,对秦珊珊的同情,对未知现象的执念。可归根到底,也许只是因为他已经看见了。一个人看见了某件事,就很难假装没有看见。
易衡说:“回茶室吧。”
两人把香坊锁好,在门上重新贴了纸。这一次,周尔宸在纸边做了一个极小的标记,用铅笔点了一下。如果有人再开门,这个点会错位。
回去路上,两人都没有怎么说话。
老街的灯大多灭了,只有戏台前还留着一盏。雨后空气潮冷,纸扎铺门口的油布积了一兜水,被风一吹,哗啦一声倒在地上。周尔宸被声音惊了一下,随即有些自嘲。他从前不明白为什么人走夜路会怕草动风吹,如今却懂了。恐惧是因为人在黑暗中无法确认边界。看不清时,任何声音都有了意义。
快到茶室时,易衡忽然停下。
周尔宸也停住:“怎么了?”
易衡看着前面。
听雨茶室的门开着。
他们离开前,陆深明明关了门。此刻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没有灯,只有柜台后隐约一片黑。周尔宸立刻加快脚步,易衡却伸手拦住他。
“慢一点。”
两人走到门口。周尔宸先喊了一声:“陆老板?”
没有人应。
他又喊:“珊珊?”
茶室里仍旧安静。
易衡推门进去。旧木门发出一声轻响。屋内没有打斗痕迹,桌椅都在原位,只是角落那盏旧灯不见了。柜台上放着一只茶杯,茶已经冷了。里间的帘子垂着,帘下有一点光,像手机屏幕。
周尔宸撩开帘子。
秦珊珊坐在椅子上,人还在,却像睡着了。陆深倒在旁边,手里握着一只打火机,眉头紧皱,呼吸很沉。桌上放着那本秦家旧账簿,翻开的正是最后一页。
周尔宸立刻过去检查两人的呼吸和脉搏。
“还活着。”他说,“像昏睡。”
易衡走到桌前。
账簿最后一页原本只有一句“七月十三,香不归炉,人不归宅”。现在下面多了一行字。
墨迹很新,还没有完全干。
香已归路。
人当归宅。
周尔宸看着那行字,背后慢慢凉了下去。
易衡拿起账簿,指尖停在那行新字上方,没有碰。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冷。
“这是刚写的。”周尔宸说。
易衡道:“嗯。”
“谁写的?”
易衡看向秦珊珊。
周尔宸也明白过来。他快步走到秦珊珊身边,看她的右手。指尖有墨。不是很多,只有食指和拇指沾了一点,像她刚刚握过笔。
桌上确实有一支毛笔,笔尖还湿着。
周尔宸心里一沉。秦珊珊刚才一直在茶室,有陆深陪着。若这字是她写的,那么只有两种可能:她清醒时写下,事后昏睡;或者她在某种失神状态下写下。
无论哪一种,都不好。
易衡问:“能叫醒吗?”
周尔宸拍了拍陆深的肩,陆深没有反应。他又掐了掐虎口,陆深皱眉,却仍没醒。秦珊珊更沉,呼吸平稳,却像陷在很深的梦里。
“可能吸入了什么。”周尔宸说,“要通风,最好送医院。”
他起身去开窗,刚推开临河那扇窗,一股冷风灌进来。窗外忘川河黑得发亮,水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盏河灯。
那些河灯却一盏一盏浮在水面上,从上游慢慢漂来。灯火很小,被水托着,像一串无声的眼睛。更奇怪的是,河灯没有顺水往东去,而是在茶室窗外打了个旋,停住了。
易衡走到窗前,神色终于变了。
周尔宸问:“这也是老街习俗?”
“河灯要中元夜才放。”易衡说。
河面上的灯越聚越多。十几盏,二十几盏,慢慢围成一圈。圈中央的水面开始发黑,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转动。
秦珊珊忽然在身后开口。
声音很轻,却不是她平日说话的声音。
“沈家来接香了。”
周尔宸猛地回头。
秦珊珊仍闭着眼,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嘴唇却在动。
“秦有年欠的账,该还了。”
易衡一步走过去,按住她的肩。
“你是谁?”
秦珊珊闭着眼,唇边慢慢露出一点笑。
那笑不像她。
“你们拿了我的牌,还问我是谁?”
周尔宸看向桌上的空木盒。
镇河。
盒子空着。
旧灯不见了。
河灯围在窗外。
他忽然意识到,他们以为自己守住了香坊,可真正被动过的,是茶室。
陆深在这时咳了一声,醒了过来。他茫然地睁开眼,看见易衡,又看见窗外的河灯,脸色瞬间变了。
“灯呢?”易衡问。
陆深艰难地坐起:“刚才我去点灯。灯一点着,她就说有人在河边叫她。我还没反应过来,灯自己灭了。然后……”
“然后什么?”
陆深看向柜台角落,声音发哑。
“灯里掉出一块骨牌。”
易衡脸色一沉:“骨牌在哪里?”
陆深抬手,指向秦珊珊。
“她吞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