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衡看向他:“你能做?”
“可以找实验室。”
“那你拿一半。”
周尔宸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
易衡把布包分开,一半重新包给自己,一半用黄纸包好递给周尔宸:“不要在住处打开,不要加热,不要直接闻。”
周尔宸接过来:“这些注意事项很专业。”
易衡道:“是常识。”
“民俗常识?”
“活人常识。”
周尔宸一时没有接话。
周尔宸过许多故作高深的人,越没把握,越爱用词吓人。易衡不是。他说不清的地方就不说,能做的事却很直接。灭香、分样、关窗、带走危险物,每一步都很清楚明了。
屋里的烟慢慢散开。
周尔宸重新查看香坊。除了香炉和后窗,其他地方没有明显翻动。柜子抽屉是秦珊珊下午自己打开过的,布包也是她动过的。前门无撬痕,后窗内侧窗栓松脱,但不像被外力砸开,更像木头年久变形后被风顶开。这样看,一切都可以解释。
可是,那些香是谁点的?
如果不是秦珊珊,也不是外人,便只有一种可能:有人早已在她离开前布置好,等她走后通过某种方式引燃。延时点火并不难,香灰、火绳、化学材料都可以做到。问题是,谁会在一间香坊里做这种事?目的又是什么?
周尔宸走到香炉前,看到炉底下压着一张纸。
纸被香灰盖住了一半。他用镊子夹出来,抖掉灰,发现那不是普通纸,而是一小片发黄的符纸。符纸上没有画常见的符箓,只写了一行很小的字。字迹被烟熏黑,勉强能辨出几个:
沈宅,七月十三,子时。
秦珊珊看见“沈宅”两个字,身体晃了一下。
陆深扶住她:“你知道?”
秦珊珊低声说:“我父亲以前不让我靠近西巷那座宅子。他说,我们家的香,不能进沈宅。”
易衡问:“原话?”
秦珊珊想了想:“对,他说,香能引路,也能认路。有些地方,一旦让香认了路,以后就不好送走了。”
周尔宸本能地想反驳。香怎么会认路?可是话到嘴边,他又咽回去。因为这句话换成另一种说法,也未必全然荒唐。气味确实会残留,人的记忆会被气味唤起,特定空间与特定气味反复关联,会形成强烈心理暗示。所谓“香认路”,也许是民间对这种现象的说法。
只是秦珊珊父亲为什么不让香进沈宅?
又为什么那包引魂香会在多年后被她翻出来?
外面的雨又大了一些。
巷尾的沈宅在雨里沉默着。门半开,里面黑得像没有院子,只有一片看不见底的空。
易衡把符纸收起来,问秦珊珊:“你父亲有没有留下香谱?”
秦珊珊摇头:“留下过一本旧账簿,不算香谱。里面有些料名,有些客人的姓氏,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记号。”
“在哪里?”
“楼上。”
她说完,忽然想起什么,急忙进屋,穿过屏风往楼梯那边去。陆深跟在她身后。易衡没有拦,只站在原地,看着那只已经灭掉的香炉。
周尔宸走到他身边:“你觉得这是有人故意引你来?”
易衡道:“不是引我。”
“那是引谁?”
易衡看向楼上。
周尔宸明白了:“秦珊珊?”
易衡没有答。
楼上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过了一会儿,秦珊珊和陆深下来了。秦珊珊手里抱着一本旧账簿,封皮是深蓝色,边角磨损得很厉害。她把账簿放到柜台上,翻开。
前面几页都是香料出入账,年份久远,字迹端正。再往后,字迹开始潦草,有些地方还被水洇过。周尔宸看不懂那些香料名,却看得懂日期。大多数记录都在十多年前,最后几页却出现了一个反复写下的地名:
沈宅。
沈宅后面,有时跟着数字,有时跟着一个小小的圈。圈里又点了一点,像一只眼睛。
秦珊珊指着那个记号:“我小时候见过。我父亲说,这不是给活人看的账。”
陆深低声道:“什么意思?”
秦珊珊摇头:“他没说。”
易衡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七月十三,香不归炉,人不归宅。
周尔宸看了一眼手机日期。
今天正是农历七月十三。
屋里忽然静了。
这句话可以有很多解释。也许只是秦珊珊父亲写给自己的禁忌,也许是某个旧仪式的记录,也许是故意留下的谜语。可它和符纸上的日期完全对上,便不能再当作巧合轻轻放过。
秦珊珊的声音有些发抖:“子时还有多久?”
陆深看了表:“三个小时。”
易衡合上账簿:“今晚你不能留在这里。”
秦珊珊点头。
周尔宸却说:“如果这是一场人为布置,对方很可能希望你离开香坊,或者希望我们去沈宅。现在最稳妥的做法,是报警,然后封锁现场。”
陆深看向他,像是第一次认真审视这个年轻人。
易衡问:“报警怎么说?”
周尔宸道:“有人非法进入店铺,纵火未遂,留下威胁纸条。”
“警察来了以后呢?”
“调查痕迹,调监控,询问周边住户。”
易衡道:“西巷没有监控。”
“那也比我们直接进去强。”
易衡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说得对。”
周尔宸怔了一下。
易衡接着说:“所以今晚不进沈宅。”
秦珊珊松了口气。
可易衡又道:“但要守着。”
“守哪里?”周尔宸问。
“这里。”
易衡把那张符纸放回桌上,“子时若真有事,不一定在沈宅,也可能在香坊。”
周尔宸看着他:“你刚才说今晚她不能留在这里。”
“她不能留。”易衡道,“我们可以。”
陆深叹了口气:“我就知道最后是这个结果。”
周尔宸没有立刻表态。他理智上仍觉得应该交给警方,可眼前的事情又不完全像普通入侵。更重要的是,他知道报警后会发生什么。警察来了,看见一屋子香灰和一张旧纸,多半按恶作剧处理。至于沈宅、哭声、旧账簿,不会有人当回事。
他想了想,说:“我留下。”
秦珊珊急忙道:“这和你没关系。”
周尔宸说:“现在有关系了。样品在我手里,而且我听见了声音。”
易衡看着他:“你可以不听见。”
周尔宸道:“我不喜欢骗自己。”
这句话一出口,两人都安静了一瞬。
陆深笑了笑:“那就回茶室准备些东西。秦姑娘先去我那边待着,别一个人回家。”
秦珊珊点头,抱起账簿,却又想起什么,把账簿递给易衡:“这个你拿着吧。”
易衡没有接:“你父亲留给你的。”
秦珊珊低声说:“我怕。”
易衡这才接过。
他们离开香坊时,烟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有香炉里还残着一点暗红,像灰堆下没死透的火。
周尔宸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后窗已经关上了。
可窗纸上慢慢浮出一块水痕。那水痕起先只是湿,后来越洇越开,竟像一只手从外面贴在窗上。五指分明,指节细长,掌心正对屋里。
周尔宸站住。
他只快步走回窗前。等他靠近,那水痕又散了,变成普通的一片潮湿。
他盯着窗纸看了许久,伸手摸了一下。
窗纸是干的。
外面雨声细密。
巷尾的沈宅,门仍旧半开着。
不知是不是错觉,门缝里仿佛有一双眼睛,正隔着雨,看着他们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