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岚看着她,看了很久。她走回来,在顾衍对面坐下来,端起那杯酒,喝了一口。
“沈渡不会回来了,对吗?”钟岚问。
顾衍看着她。“不会。”
钟岚点了一下头,把酒杯放下。“那你准备怎么做呢。”
顾衍没有说话。她靠在沙发上,看着头顶那盏水晶吊灯,灯在晃,光影在墙上摇来摇去。她想起沈渡离开那天,站在酒吧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是“你保重”。顾衍当时没有说“保重”,她只是点了一下头。现在她坐在这艘船上,对面是钟岚,外面是海,她不知道能不能回去。但她不后悔。让沈渡走,是她做过最对的决定。现在轮到她站在这个位置上了,她终于知道,当年沈渡蹲在那间厂房里合上她妈眼睛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她怕了。怕自己保护不了下一个。顾衍现在也怕,但她不会让钟岚看出来。
顾衍靠在沙发上,看着钟岚。船还在晃,吊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摇来摇去。“你希望我怎么做?”顾衍问。钟岚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你有的,我都要。”顾衍看着她。“钱?生意?地盘?”
钟岚嘴角动了一下。“都要。”
顾衍沉默了几秒。“可以。”钟岚挑了一下眉。“钱给你,生意给你,地盘给你。我退出。”
钟岚看着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海,黑漆漆的。“你觉得这样就够了?”她的声音很低。“我要你们永远消失。不是退出,是消失。不要再让我看到你们,不要再让我听到你们的名字。你们在这个圈子里一天,我就一天不安心。”
顾衍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杯没碰过的酒。她想起沈渡离开那天,想起自己说“好”。现在轮到她说了。“好。我们退出。永久。”她抬起头看着钟岚。“五个人,全部退出,再也不碰这个圈子。你一个人,在这个圈子里称王。没有人会跟你抢,没有人会跟你争。”
钟岚转过身,走回来,在顾衍对面坐下来。她看着顾衍,看了很久,似乎是很满意这个答案。“好。”她说。
钟岚没有让顾衍走。她坐在沙发上,手指在酒杯上慢慢转着圈。“转让手续,要先办。”顾衍看着她没说话。“钱在哪,要先告诉我。我要验证。”顾衍的手指紧了一下。“你不信我?”钟岚笑了一下。“我很难相信你啊。你当年举报我的时候,也没给我留退路。”
顾衍没有说话。虽然钟岚杀了沈渡的父母,但在这个圈子里,没有对错,只有输赢。顾衍赢了,钟岚进去了。现在钟岚出来了,轮到顾衍输了。
“好。”顾衍说。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开一个文件夹,推到钟岚面前。“所有的账户、密码、联系人,都在这里。钱在七个账户里,分布在不同银行。你验证完了,放人。”
钟岚拿起手机,翻了几页,嗤笑了一下。“你倒是干脆。”顾衍没有说话。她只是没有选择了。陆辞和陈屿在钟岚手里,她不能拿她们的命去赌。钱没了可以再赚,地盘没了可以再抢,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这是沈渡教她的。沈渡有了沈鹿之后,把这句话刻进了骨头里。顾衍当时觉得沈渡变了,变得这么软弱,变得不像以前那个什么都不怕的沈渡了。现在顾衍坐在钟岚的船上,把所有的钱和地盘拱手相让,她才明白,不是沈渡变弱了,是她有了在乎的人,终于也是会感到害怕。
钟岚把手机放下,站起来。“验证需要时间。你等着。”她走了。门关上了。顾衍一个人坐在船舱里,头顶的吊灯还在晃,茶几上的酒杯已经空了。她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自嘲的笑笑。她想起沈渡有了沈鹿之后,她嘲笑过沈渡。在电话里,在见面的时候,在心里。她说沈渡变了,说沈渡心软了,说沈渡被一个小孩拿住了。沈渡没有反驳,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顾衍当时读不懂的东西。现在她读懂了。
顾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签过无数的合同,拿过无数的钱,也做过一些不能说的、脏的事。她从来不觉得有什么,因为她不在乎。那些事、那些人,都无关紧要。她可以冷血,可以果断,可以不眨眼。但现在她坐在钟岚的船上,把自己的底牌全部交了出去,为了救两个人。两个她自认为从不在意、却从没想过要失去的人。顾衍把脸埋进手心里,笑了。很轻,像一声叹气。沈渡说得对,她也是会心软的。只是之前面对的都是无关紧要的人,所以很冷血。
但陆辞不是无关紧要的人,陈屿不是,沈渡不是,姜念不是。她们是家人。她从来没有说过,甚至从来没有想过,但她们是。从那个冬天陈屿发烧她去踹门开始,从沈渡父母出事她帮忙安排离开开始,从陆辞笑着说“顾衍你这个人其实挺好的”开始,从姜念默默替她挡了那一刀开始。她们就是家人了。
顾衍把手放下,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海还是黑的,看不见岸。她不知道钟岚会不会信守承诺,不知道验证完了会不会放人,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离开这艘船。但她做了该做的。她把能给的都给了,把能赌的都赌了。剩下的,不是她能控制的了。顾衍闭上眼睛,等着。等钟岚回来,等验证结束,等一个她不知道是好是坏的结果。船在海面上轻轻晃着,像摇篮。顾衍没有睡,她在想沈渡。想沈渡蹲在那间厂房里合上她妈眼睛的时候,心里是不是也在想,我做了该做的,剩下的,交给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