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看这雕工这样式,可都流行的,哪里才450文。”
他又看了看簪子,说道:“480文,最多给你这个价了,多了也给不起了。”
“500文。”
“不行,给不了。”
宋霄笑笑:“行,那便480,我还有这些,烦您看看价。”
泉英解开包袱,里面都是些零散小物,但是包得齐整,一套几乎崭新的男装,一套印花衫裙,一条素绢披帛,一些银的玉的小首饰......基本也就这些了。
“还有这个。当不当?”宋霄在柜台上搁上一把长剑。这是在凉州时花了近一两银子买的剑,做工一般,磨磨也算锋利。
“这个,”伙计看了看,“400文。”
“这可是花了一两银子买的,怎么也就四百文?”
“哟,瞧您说的,当铺只能应个急,哪能管保值啊,这市场就这个价,你去旁的当铺问也是这个价,可能比我们还低呢。”
宋霄无言以对,典当行确实是这样的,一般只按市场价的三到五成估价,这家给个四五成,已经算厚道了。
那名伙计拿着算盘点了点,一一算价,两人又讨价还价一番,最终加起来给出了3两600文。
加上那玉簪的480文,拢共也就换来了四两银子。
宋霄也是第一次要为了三十文银子要跟人讨价还价。不过也很可以了,把这些杂七杂八的身外之物换来了四两银子,足够撑一段时间的。况且,千金散去还复来嘛。
宋霄收下当来的钱,忽然想到还漏了一物,取下身上别的弓,便是去年秋天赵祯易送自己那把,春猎也当然带来了,她将弓放至柜台上,又问:“这个呢?能当多少钱?”
小伙计拿起弓反复看了下,皱起眉头,转头喊了店里的老伙计来。
老伙计拿到弯弓,打量了眼宋霄:“姑娘这把弓是哪里来的?哪位匠人所做?”
“不是捡的不是偷的,别人送礼送我的。匠人么,我也不清楚,是西北陇右那边做的。”
“倒是把少见的好弓,你若真心典当么,能给你换四两钱。”
宋霄愣住。她本以为这把弓按市场价打折一半,换个几百文也很不错了。怎么竟能换四两钱?
不对,不对,这把弓当时实价到底多少?
来不及细想,但是样子还是要装的,她继续换回淡然从容的表情,双手一交叉揣在身前。开口道:“您也识货,这个弓,低于5两不卖。”
老伙计发出惯用的商人笑声,脸上笑纹深了深,目光却看定她道:“最多也只能给您四两500文了。您也缺钱,咱都各退一半不是?等您哪天发达了,再来赎回这个弓也不迟啊。”
“这样的好东西,莫说赎回了,怕不是过半月便已让人买去了。”
“那...便说好了,四两五百文?这已经是笔大钱了,有了这笔钱周转,姑娘以后定能飞黄腾达、财运亨通。”
“......我再看一眼那弓。”宋霄忽然说道。
伙计从柜台递回去。
可惜宋霄不懂得器物贵贱的区分,看不出来它贵在哪里,所以只能任人喊价,平时只是觉得它确实很好用。
四两多,抵得上她这一包袱的零碎。也能够让她用很久。她的当务之急,确实是钱,一把弓,以后也能有。
泉英在她身侧,看她低头看着那弓,也不知在想什么。若是她当出去了,不知道要不要在给赵祯易的传信里写这个。要是写了......泉英闭目,想了想,当初殿下是托他去找凉州最好的工匠看着做的,对此物亦算上心,但现在就被随手当掉的话,他应该会有些难过吧?也许也不是难过,只是觉得她果真讨厌自己,连送的礼都要卖掉不想再见到。但是宋霄估计也有她的难处,把这些零碎都拿来典当并讨价还价锱铢必较,如果不是手头缺钱她不至于如此。
宋霄把弓递上柜台,“四两五百文。”
泉英心中轻叹一声。
老伙计堆笑伸手正准备接来,宋霄手指从弓把松离的一刻,她忽然不舍,在要钱还是要物的微妙的摇摆中,天平忽然倾斜坠地。
“不,不好意思,我不当了。”她手忽然握紧弓把,拿了回来。
也没什么必须的理由,但是心里忽然有一个强烈的直觉和不舍的隐痛,告诉她不能失去这个物件。这把弓对她来说,毕竟有意义。就像她那把小时候就拥有的短剑一样,是绝不会放上当铺柜台的。
当铺的人拉着嗓子问:“真不当啦?”
“不当了。”宋霄语气坚定。
老伙计也见惯了这种场面,说:“成,那您哪天若是还有需要,再来找我们。”
“嗯。”宋霄背上弓应道,想着若是四两也花完那天,再来典当这把弓也成。
从当铺出来,宋霄拖着步子走在路上,雍京街道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她擦肩路过各种各样的人,但她对周遭环境不怎么察觉,心里在想事情。
那日那人笑着说这弓八两银子,她难以想象弓箭居然有这样的天价,一直以为是他在开玩笑,可是从当铺的反应来看,这把弓确实价值不菲,因此八两银子,大概便是真的实价。赵祯易看起来像玩笑话的每句话,实则好像都是真的。他好像没对自己说过什么假话。
扪心自问,那样的位置,对待应酬不免习惯了虚与委蛇,但是她能感受到那人所有的真诚,好像都给了自己。
那么,出征那日的不欢而散,说的也都是真心话。
“若你死在沙场,我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
“你会想我回来吗?”
......
“求你说句你也会想我,说句你等我回来......”
......
“那你说,我的私心是什么?”
......
“宋霄,我真是疯了,才允你这么践踏。”
......
几乎句句都在说,我喜欢你。
句句都是卑微者对爱的乞求。
自己是不是太残酷了?宋霄心想,当时,怎么就不舍得说一句盼他回来呢。他要是真能回来,那大不了再找他算账,要是回不来了......有这句话,死的时候也不至于太寂寞。纵使是谎言又如何,不过是嘴皮子碰碰的事,却能让那人很受用。
况且,这不是谎言。
宋霄忽然在热闹喧哗的街道上原地停住出神。
人潮人海中,她又想起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