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沐秋再次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屏幕里还带着稚气的脸庞。
那是十五岁的姜娰,眉眼弯弯,婴儿肥还没褪干净,笑起来很甜的娰娰。
而不是后来坐在解说台上言辞犀利的姜解说员,不是那个经历过太多、眼底彻底沉静下来的成熟女人。
“沐秋?”屏幕里的女孩满脸疑惑地看着他。
“你怎么不说话?卡了吗?”
苏沐秋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他想说:娰娰,别过来。
那个夏天,那辆失控的货车,那场他躲不过去的车祸,他怕她看见他死得那样难看的样子。
他怕她跪在医院走廊里,浑身发抖,哭都哭不出声。
他怕她一个人扛着本不该她扛的悲伤,怕她把沐橙当成救命稻草一样抓在手里,怕她在无数个深夜被噩梦惊醒,翻来覆去地看着他灰掉的头像。
他想说:娰娰,别把不属于你的责任扛起来。
沐橙是他的妹妹,不是她的,那些眼泪、那些伤痛、那些本应由他来承担的一切,不该压在一个十五岁女孩单薄的肩膀上。
他还想说:娰娰,别怕,我还在。
可苏沐秋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感从胸腔一路涌上来,眼眶热得发烫。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最后只是笑了笑,然后在心里默默对他心爱的女孩说——
娰娰,我回来了。
姜娰觉得他今天的反应有点奇怪,要知道平时视频一接通他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今天却沉默了好久。
但看到屏幕那边的少年露出那个熟悉的、明媚的笑容,她也跟着笑了起来。
两个人就隔着屏幕,莫名其妙地对望着,傻笑了好一会儿。
“什么啊沐秋,好傻啊。”姜娰眉眼弯弯地看着他,耳根却悄悄红了。
“你才是个小傻瓜。”苏沐秋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哑着嗓子回了一句。
“你今天声音怎么怪怪的?”
“有点感冒,没事。”他随口找了个借口。
“那你多喝水,今天要早点休息。”
“嗯,娰娰。”
“嗯?”
“没什么,就想叫你一声。”
姜娰的脸腾地红了,嘟囔了一句“你今天真的好奇怪”,然后匆匆挂了视频。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苏沐秋看见了自己的脸——
眼眶泛红,嘴角却翘着,表情大概可以称之为“又哭又笑”。
真难看啊,他想。
可又真好啊。
娰娰,能再见到你,真好。
苏沐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视频的时候他全身心都在屏幕里的人身上,只感觉怎么看都看不够,恨不得把那张脸刻进骨头里。
而挂了视频后,疲惫感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做鬼做久了,他一时半会儿还有点不适应这副身体。
实在是太沉重了,不过这也时刻提醒着他——他活过来了。
苏沐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过来,覆过去。
十八岁的手,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茧,是常年敲键盘磨出来的。
不是那双后来跟着叶修和沐橙飘了十年的、透明的、什么都抓不住的手。
他攥了攥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微微的刺痛感让他鼻子一酸。
“苏沐秋啊苏沐秋,”他苦笑了一声。
“做鬼的时候想复活,结果复活了还不适应……”
窗外传来老城区特有的嘈杂声,热气从窗外涌进来。
苏沐秋起身打开窗户,夏日闷热的空气中混合着老城区特有的繁杂气息。
无比真实。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成功把自己给呛着了,呛得眼泪哗啦啦地流。
他趴在窗台上咳了好一阵,又哭又笑,像个疯子。
等苏沐橙拉着叶修回来的时候,苏沐秋已经收拾好了情绪,正穿着围裙在厨房里炖汤。
食物的香气弥漫在不算宽敞的房间里,玉米的清甜和排骨的肉香混在一起,温温热热地裹住了每一个人。
“哇,哥哥,好香啊!”
苏沐橙放开了牵着叶修的手,如同一只小鸟般扑进了厨房,双眼发亮地盯着灶台上咕嘟咕嘟冒泡的锅。
“炖的什么?”
“玉米排骨汤。”苏沐秋笑着看着自己的妹妹,带着湿意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
她的头发很软,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去端碗筷,然后洗手准备吃饭了。”
“好~”
苏沐橙乖巧地去水池边洗了手,端上旁边洗好的碗筷跑了出去,还贴心地摆好了碗筷。
叶修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插兜,目光在苏沐秋身上转了一圈。
“哟,看来你今天心情挺好啊。”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惯常的懒散。
“怎么,你那个小女朋友要来看你了?”
苏沐秋白了他一眼,把菜一盘盘端出来,红烧排骨、玉米排骨汤,还有一碟凉拌黄瓜,哟,还挺丰盛的,搁以前,这可是他们过年过节才有的待遇啊。
这人有问题。
“吃的都堵不上你的嘴是吧?赶紧吃你的。”苏沐秋塞给他一碗饭。
叶修也不介意,笑眯眯地接了过来,筷子在盘子里转了一圈,夹了块排骨。
“今天怎么没去陶哥那里?”叶修一边吃一边随口问道。
“……”苏沐秋顿了顿,垂下了眼睛,气氛瞬间有些异常。
叶修眨了眨眼,有些疑惑。
“没事,吃饭吃饭。”苏沐秋笑了笑,给两人一人夹了一块排骨,动作十分自然。
苏沐橙和叶修悄咪咪地对视了一眼。
吃完饭后,叶修负责洗碗,而苏沐橙去做作业去了,苏沐秋也是准备去洗个澡。
等三人都收拾完了后,苏沐秋坐到了电脑前。
沐秋今天有点奇怪啊。
叶修靠在阳台上,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月光很淡,路灯的光晕染进夜色里,他望着屋里电脑前那个背影,目光沉沉的。
很突兀地,心脏抽疼了一下。很快,快得像错觉。
但叶修知道不是。
他不是多愁善感的人,从小到大,他都是那种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性子。
可刚才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那个背影很遥远,像是隔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明明就在几米之外,却像是要消失了。
沐秋,你到底怎么了?
苏沐秋家是一套两居室的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苏沐橙是女孩子,一直单独住一间;叶修成为这个家的一份子后,一直和苏沐秋挤在一间房里。
叶修自认不是那种会一直盯着人看的人,但苏沐秋的变化实在太明显了。
不是外貌上的,那张脸还是那张脸,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
但是就像是忽然间多了什么,又像是放下了什么。
而苏沐秋呢,他现在心里也很乱。
骤然重生到车祸前,他作为鬼魂在叶修和苏沐橙身边跟了十年,自然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事。
他看见戴着几乎遮住全脸口罩的叶修站在嘉世三连冠的领奖台上,意气风发。
他看见叶修被嘉世逼走,在嘉世对面的网吧杂物间里沉默地抽烟,烟雾缭绕中,那个人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天。
他看见叶修拿着自己创建的、用沐橙名字命名的君莫笑,从零开始,在职业圈里杀出一条血路。
他看见叶修举起第十赛季总冠军奖杯时,望向人声鼎沸的观众席,轻轻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喊了一声“沐秋”。
那一声,他听到了。
那一次,他只能默默地看着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手穿不过屏幕,他的声音传不到人间,他只能飘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兄弟一个人扛着两个人的梦想往前走。
可这一次,他不想再缺席了。
这一次,那辆失控的货车不会再碾碎他十八岁的人生,不会再碾碎他和叶修约好的“一起打遍荣耀无敌手”的约定,也不会再碾碎他和娰娰约定好了一辈子的诺言。
这一晚,苏沐秋想了很多,翻来覆去地把前世的记忆一帧一帧地过了一遍。
最后发现,如果他们要进入职业圈,还是只能通过陶轩。
陶轩这个人,怎么说呢,他有商人的精明,也有对荣耀的热爱,只是后来热爱被野心吞了。
不过那是以后的陶轩,现在的陶轩,还是那个怀揣电竞梦的年轻人,愿意砸钱建战队,是真的想把这个行业做起来的人。
苏沐秋在心里暗自叹了口气。
算了,这一世有他在,一定不会重蹈覆辙。
日子还在继续,时间流淌而过。
苏沐秋在度过了那一场车祸发生的时间后,彻底放下了心来。
那天他哪儿也没去,就待在家里,和苏沐橙、叶修一起打了一整天的游戏。
傍晚的时候,他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条马路,夕阳把路面染成金红色,车流来来往往,没有一辆失控的货车。
他站了很久,久到叶修从屋里探出头来喊他吃饭。
“看什么呢?”
“没什么。”苏沐秋转过身,笑了。
“来了。”
那一刻,晚风吹过,带着夏天快要结束的味道。
他知道,一切都变了。
苏沐秋携带着ID为沐雨橙风的枪炮师,手持自制银武“吞日”,和叶修(目前还叫叶秋)手持自制银武“却邪”的一叶之秋一同签约嘉世,正式征战职业赛场。
叶修是队长,是核心,是那个在赛场上让对手闻风丧胆的战斗法师。
苏沐秋是副队长,是战术大脑,是战队的装备设计师,是所有人都离不开的“全能天才”。
苏沐秋的枪炮师在荣耀里走位精准,枪法狠辣,和叶修的一叶之秋配合得天衣无缝。
一个近战一个远程,一个刚猛一个精密,两个人往场上一站,就是初期职业选手越不过去的两座大山。
而君莫笑的千机伞设计图,被苏沐秋锁在了抽屉最深处,有空余时间他就拿出来修改完善,每一个零件,每一种形态,每一次切换,他都精益求精。
因为这是他留给叶修未来的礼物。
第一赛季总决赛,嘉世VS皇风。
赛场之上,一叶之秋打出七阶斗者意志,一百二十连击震惊全场。
战斗法师的身影在屏幕上快得像一道闪电,战矛划出的弧线残留在视网膜上,观众席的尖叫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秋木苏在侧翼精准压制,火力覆盖,不给对手任何喘息之机。
他的枪炮师永远能在最恰当的时机打出最致命的一击,把对手的退路封得死死的。
当终场哨响,潘林激动的嘶吼响彻场馆:“冠军!嘉世战队是第一赛季荣耀职业联赛的总冠军!”
那一刻,苏沐秋坐在选手席上,忽然觉得很平静。
前世,他没能走到这里。
他死在十八岁的夏天,死在职业联盟成立的前夕。
他的灵魂飘在赛场上方,看着叶修一个人站在领奖台上,看着沐橙在台下鼓掌,看着那些本该属于他的荣耀从他指缝间流走。
可现在,他坐在这里。
灯光打在他脸上,队友的汗味和观众席的呐喊声都是真实的。
冠军队是要上台领奖。
身为队长的叶修直接跑路了,身为副队的苏沐秋只能顶上。
他抱着奖杯,站在聚光灯下,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成一片,苏沐秋只觉得眼前蒙上了一层雾气,他使劲眨了眨眼,笑着看向台下。
姜娰举着“沐雨橙风”的灯牌,眼眶红红的,但笑得很好看。
她旁边是苏沐橙,举着“一叶之秋”的灯牌,跳着脚喊哥哥。
韩文清坐在霸图家属区,隔着半个场馆,远远地看了他一眼。
第二赛季,第三赛季。
嘉世一路横扫,蝉联冠军,建立起让整个荣耀圈仰望的嘉世王朝。
苏沐秋是和叶修并肩建立嘉王朝的元勋,是嘉世战队无人可以替代的灵魂,连陶轩都要让他三分。
叶修依旧是那个只爱荣耀的叶修,不爱应酬,不爱采访,不爱一切和游戏无关的事,但他再也不是孤军奋战。
有人替他挡麻烦,替他圆场面,替他守住那片纯粹的初心。
苏沐秋就像个老母鸡一样,把叶修护在身后,把所有他不喜欢的事情都挡在外面。
苏沐秋职场得意,情场更得意。
身为姜娰正儿八经的男朋友,他像个刺猬一样,把最柔软的腹部留给姜娰,尖刺对准一切潜在情敌。
是的,情敌。
明明他的娰娰这一世并没有进入荣耀这个圈子,没有做解说,没有出现在公众视野里,为什么这群人还是锲而不舍地挖他的墙角?
气死他了。
有一次他登录姜娰的QQ,发现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给她发了九十九条消息。
从“小姐姐你好”到“你男朋友玩荣耀的?我比他厉害多了”。
苏沐秋气得差点把键盘敲碎,用姜娰的号回了两个字:“呵呵。”
然后截图发给姜娰,配了一个委屈巴巴的表情。
姜娰回了他一串哈哈哈哈,说:“沐秋你好幼稚。”
“我不管,你离那些人远点。”
“好好好,离远点离远点。”姜娰的语气像在哄一只炸毛的猫。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当姜娰满二十周岁的第二天,苏沐秋一大早就赶到了Q市,顶着韩文清那张黑得能滴墨的脸,牵着姜娰的手去了民政局。
韩文清站在民政局门口,双手抱胸,看着苏沐秋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拱了他家玉白菜的野猪。
“你确定?”他问姜娰。
姜娰笑着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韩文清沉默了几秒,然后看向苏沐秋。
那个眼神苏沐秋读懂了——你要是敢对她不好,我会让你后悔。
苏沐秋直视着他的眼睛,认真地点了点头。
两个红本本拿到手的时候,苏沐秋觉得自己的心跳比总决赛还快。
他翻开看了看照片上两个人的脸,姜娰笑得甜甜的,他笑得像个傻子。
真好啊。
将人彻底叼回了自己窝里之后,他才终于放下心来,将小红本锁进保险柜,把钥匙藏了起来,这样谁也别想抢走了。
早年跟嘉世签约的时候,苏沐秋和陶轩进行了一系列谈判。
他前世跟在陶轩身边十年,知道这个人吃哪一套,合同谈下来,条款宽松了不少,待遇也高了一大截,连带着叶修的合同都沾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