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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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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没来得及回答,余光里一道修长的身影从主桌那边走了过来。

连玦端着酒杯,在席径舟和柏孟吟面前停住,微微欠身,态度不卑不亢。他感谢席董和席太太多年来对珹珹的照拂,语气恳切而克制,像是在替连家还一笔欠了多年的债。

柏孟吟连忙笑着摆手,“连二公子太客气了。珹珹是我们席家的儿媳,我们照顾她、疼她,都是应该的。”

席径舟微微点头,没说多余的话,但也没给冷脸。

连玦和席径舟寒暄完,目光终于落在连珹身上,语气平淡却藏着一丝只有连珹能听出来的温柔:“珹珹,今天是爸的生日。”

连珹抬起眼看他。她知道他不是在提醒她今天是连允之的生日——他是在说,去吧,去给爸敬杯酒。他是在用他的方式,在朱静瓷和那几个姑姑都在的场合替她铺台阶,让她不至于因为不愿意坐主桌而落下话柄,被人诟病。

她站起来从桌上端起自己的酒杯,声音很轻:“嗯,我知道。哥,你少喝点。”

连玦晃了晃手里的杯子,说新加坡那边应酬多,天天喝,这点不算什么。

他话音刚落,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就从旁边插了进来:“二哥,东南亚那几单应酬的酒,可比今天这五十三度飞天茅台好应付多了。对吧。”

席镜生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自己的分酒器,桃花眼含笑,语气听不出是劝酒还是拆台。

连玦看了他一眼,语气淡而稳:“南洋那边的局,喝的是威士忌。茅台,确实不太一样。”

“那正好,”席镜生端起自己的分酒器轻轻碰了一下连玦的酒杯,发出一声清脆的回响,“今天换换口味。这杯,我先干了,敬二哥。”

席镜生仰头一口喝完,把空杯往桌上一搁,拉着连珹的手跟着她一起站起来,对席径舟和柏孟吟说了句“爸、妈,我们先过去敬杯酒”,然后又低头凑近连珹耳边,用只有她能听见的气声说了句:“我陪你过去。敬完就回来。”

连珹抬眼看他。那一瞬间她忽然很想问他一句——你今天怎么了。从车上到席间,从十指交握到主动陪她去敬酒,他每一个动作都在维护她,可他眼底总有一层她触不到的薄雾。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此刻场合不对,时机也不对。连珹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指,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到主桌前,连允之正端坐在正中,旁边是朱静瓷和几位连家的长辈。连珹端着酒杯微微欠身,语气恭敬而客气:“爸,祝您生日快乐,身体健康。”

席镜生站在她身侧,一只手虚虚拢在她后腰上,也跟着叫了声“爸”,然后笑着接过话头说自己平时在公司忙,“今天托岳父的福,才能吃上这么齐整的家宴,我和珹珹敬您。”

连允之笑了笑,目光在席镜生和连珹交叠的手上停了一瞬,意味深长地说了句:“镜生啊,我这个女儿,性子静,不会撒娇。往后,你多担待些。”

席镜生握着连珹的手,低下头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蹭,然后抬起头来对着连允之微微一笑,语气温和而笃定:“爸,您说笑了。珹珹她……” 他看了眼身侧安静的女人,“她不需要撒娇。她只需要站在那儿,就够了。”

桌上几位长辈对视一眼,朱静瓷脸上的笑意淡了一层。

敬完酒退开几步,连珹轻轻舒了口气。席镜生牵着她正要回席家那一桌,迎面却撞上从侧厅出来的连玦。连玦手里端着杯新换的茅台,目光在妹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看向席镜生。

“刚才忘了说。谢谢你今天来。”连玦说。

席镜生挑了下眉。他和连玦之间隔了不到三步的距离,两个男人的目光在初秋微凉的夜风里轻轻撞在一起。

片刻,席镜生勾起嘴角,伸出酒杯轻轻碰了连玦的杯子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回响。

“一家人,不用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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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珹被他牵着往回走。男人饮了酒,手指火热,整个人靠近时气息灼烫得像一团行走的火。她侧头看他,只见他喉结都泛着红,眼尾也是。上次从连家出去他就高烧不退,她眉头微蹙,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发烧了?”

席镜生一听就笑了。他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捉起她的手往自己额头上一贴,歪头看她:“烧吗?席太。”

连珹一听这声音就知道这男人纯属恶作剧。额头是凉的,手心是烫的,那点酒意全被他拿来当调情的道具。

他要挣开,有人偏不肯松,拇指在她手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声音压低了些:“老公给你暖手暖了一路,从进门暖到现在,怎么还这么凉?嗯?”

说着,一边顺势把她另一只手也捞过来拢在掌心里搓了搓。

她受不了这个男人的粘糊劲。宴席已过半,连珹其实想自己出去透口气——今天从下午到晚上,姚敏抒的话、收纳师的背影、满堂宾客各怀心思的目光,压得她胸口发闷。

连珹抽了抽手,没抽动,只好压低声音:“你快松开……别人都看着呢。”

“不松,我牵我老婆手,谁爱看谁看。”席镜生靠在椅背上,桃花眼含着一点酒后的氤氲,语气理直气壮。

“幼稚鬼。”

“嗯,我是。”他点头点得坦荡极了。

连珹妥协了,凑近他一些悄声连名带姓喊他,“快松开!”

席镜生挑眉看着她的眼睛,慢悠悠地问:“怎么,席太,你是不是……做什么亏心事了?不然,手怎么一直这么凉,嗯?从进门凉到现在,老公怎么焐都焐不热。”

连珹急中生智,脱口而出:“我要上洗手间——你快起开!”

席镜生看着小蝴蝶炸毛的样子,终于满意地松开手,把西装外套披在她身上,人往椅背上懒懒一靠,下颌微扬,眼底的笑意又坏又温柔:“早点回来。别让老公等太久——不然我就去女厕所门口找你。”

连珹白了他一眼,把他的外套搭在臂弯里起身离席。

穿过偏厅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席镜生正靠在椅背上侧着头看向她,灯光落在他俊美的侧脸上,桃花眼里没有了方才的促狭,只余一抹让她看不太懂的安静的注视。

连珹转过头的同时推开了通往后院的玻璃门。初秋夜风裹着桂花香迎面拂来,她深吸一口气,总算清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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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洗手间只是借口,连珹只是想要逃离男人过于灼热的桎梏。她今晚能够感受到他的反常,甚至和昨晚还不一样,和她熟悉的那个席镜生都不一样。

从觥筹交错中走来,她站在回廊下看了会儿月亮——九月十五,月亮将近满圆,清辉洒在连家老宅的庭院里,石榴树的叶子被照得发亮。

几个小孩子从侧厅里追逐着跑出来,年纪都不大,正是闹腾的时候。最小的那个男孩跟不上,在后面急得直喊哥哥姐姐,那些大孩子早跑远了,没人理他。

连珹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在台阶前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连忙伸手把人捞住。

小男孩被这突如其来的外力扶住,惊魂未定,反而“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小脸涨得通红,金豆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连珹蹲下身,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她不太会哄孩子,只是本能地把声线放得很柔,说没关系的只是个小台阶,姐姐刚刚也差点踩空。

小孩抽抽噎噎地看她,她伸手帮他把歪掉的小领结正了正,“看,又像个小绅士啦。”

小孩含着泪眨了眨眼,居然真的不哭了。

“贺念之,你又乱跑!一转眼就没影了!”一道女声从身后传来。连珹转过头,看见一个身量高挑的女人快步走来,弯腰把小男孩捞起来抱在臂弯里。

连珹侧头看清了那张脸,有一瞬间的怔忪。很熟悉,但记忆里的画面太久远了,久到她需要把这张脸和十五岁之前那三年对位拼贴。

女人见她愣怔,反而先笑了:“连小姐,不认得了?我是贺京卓。”

连珹看着这张脸,记忆慢慢浮上来。贺京卓——连玦出国前的女朋友,当年也是国际学校的学生,比连玦低一级。她见过她几次,在连玦的车上,在初中部教学楼下等她放学时偶尔碰到的学长学姐中间。那时候她还是个十来岁的小孩,贺京卓也不过是个扎马尾的高中生。

现在,眼前的女人眉眼间多了几分成熟与干练,但笑起来还是那种爽朗的弧度。

“京卓姐,”连珹也笑了,“好久不见。这是你儿子?”

那时候她刚来连家不久,中文还说不太利索,贺京卓来家里玩,连玦让她叫“京卓姐”,她喊成了“京京姐”。

“嗯,念之,今年四岁。念之,叫阿姨——不对,叫姐姐。这位姐姐是妈妈和舅舅的老同学哦。”贺京卓拍了拍儿子的小屁股,小男孩已经不哭了,趴在妈妈肩头好奇地打量连珹,忽而奶声奶气地冒出一句“姐姐好漂亮”。

连珹被这句童言无忌逗得弯起眼睛,伸手轻轻刮了一下他的小鼻子。

贺京卓笑着颠了颠儿子,说刚才看着就像你,走近了才敢认,这么多年没见,你变化真大,“不是以前那个跟在你二哥后面的小不点了。” 她语气里满是怀念,“长开了,更漂亮了,气质也完全不一样了。”

连珹有些意外,“你还记得我。”

贺京卓理所当然地点点头,说当然记得,你二哥那时候每次来接你,书包里都多带一份零食。

“有时候是进口的巧克力,有时候是新鲜的水果,有时候是学校小卖部买不到的那种精致小点心。问他,他就说,家里有个妹妹,怕她放学饿。” 贺京卓说着,自己似乎也觉得有趣,摇了摇头,“那时候我们还笑他,是个‘妹控’。”

连珹垂下眼,轻轻笑了一下。那个书包里永远多备一份零食的少年,今晚被推着周旋在一群长辈之间,眉眼款淡,心里大概并不自在。

贺京卓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收敛了玩笑的语气,声音轻下来:“连珹,其实有件事一直想跟你二哥说,但是这么多年没见了,不知道合不合适。你哥他——当年出国之前,来找过我一次。他跟我说,他可能没法留在国内了。他说他把你弄丢了。”

连珹抬起眼。贺京卓叹了口气,说连玦当时没有解释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是说了一句话,“本来以为能陪她长大的。”

时间静止了一息,影子在檐廊下被拉得好长。连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很轻很轻地说了句谢谢,“谢谢你告我我这些,京卓姐。”

贺京卓说后来她去美国读了两年书,回来进了投行,这些年走南闯北,这次是跟着律所合伙人来赴宴。

又说刚才看到连玦了,他站在主桌那边端着酒杯的样子比前些年更沉稳,但还是老样子——在酒桌上看着比谁都斯文,其实心里早就想跑了。

连珹忍不住笑了。贺京卓看着她,顿了顿,语气忽然软下来:“珹珹,你比小时候爱笑了。以前你来学校找连玦,就那么安安静静站在教室门口,问他题他也帮你解,但你从来不笑。那时候我还跟他说,你妹妹长得那么好看,怎么不笑呢。”

连珹听着这些话,垂着眼睛又笑了一下。

贺京卓怀里的念之已经有些困了,小脸埋在妈妈肩窝里打哈欠。“他困了,我得带他回车上去睡会儿。我家先生还在那边应酬,估计也快结束了。”

连珹点点头,伸出手,指尖轻轻捏了捏念之软乎乎的小手,柔声道:“念之晚安。”

她看着贺京卓,又叫一遍那个久违的称呼:“京卓姐。” 仿佛要将这个名字,和这个名字背后所承载的那段青涩而真诚的过往,一起郑重地放进心里,然后,好好地道别,“再见,路上小心。”

贺京卓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叫她:“连珹。”她站在石榴树下,臂弯里抱着睡意朦胧的孩子,弯起嘴角,笑容明亮如昔,“有空跟你二哥说一声——他欠我一顿饭。从高三说到现在,快十六年了。让他看着办。”

连珹看着石榴树下那个潇洒利落的背影,心里一动,忽然开口叫住那个身影,“京卓姐。”

贺京卓闻声回头,连珹的声音很轻也很认真:“十六年的饭,得请一顿好的。”

贺京卓一愣,然后噗嗤笑出声来,抱稳臂弯里的念之朝连珹摆了摆手,转身消失在连府花园深处。

连珹站在原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想原来当年那些她以为只有自己独自记得的小事,其实都被很多人看见过。

连珹站在原地看着那对女人消失在回廊尽头。席间觥筹交错的声音从正厅里隐约飘出来,头顶那轮快要圆满的月亮静静照着她。

月亮躲在云层里,隐隐如环佩。谁教明月照双人。

连珹正转身准备回席,却迎面撞进一个人的怀里。席镜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酒,桃花眼里盛着一层薄薄的月光。

男人低头看着她,语气平静,面色掩在月色里:“出来这么久,洗手间在隔壁省?”

-

席镜生靠在回廊柱子上,手里的酒杯不知什么时候搁在了旁边的石台上。他看着连珹站在月光下目送贺京卓母子远去,看着她一个人低头看自己影子时嘴唇翕动了一瞬——那个口型太轻了,他隔着这段距离读不出她说的是什么,但他读出了她的眼神。

空的,像一片被月光洗过的海,望不见底。他心里那股压了一整晚的烦躁忽然被这片空荡的海漫过去,凉了下来。

等她转身,席镜生已经站在她身后。连珹抬起头来,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微微一怔,然后那些还没来得及收回的茫然和动容都被他一个人填满了。

席镜生想问她——刚刚看月亮的时候你在想谁。可是话到嘴边又被他换成了一句玩笑话:“小小姐,一个人在这儿对月伤怀呢?走,带你去个地方透透气,比在这儿吹冷风强。”

连珹回神,这人!拿旧事姆妈唤她的称呼来戏谑她!

不等反应,人已经被他牵起她的手,熟练地穿过回廊、绕过花厅、推开两扇虚掩的雕花木门,带她走进内宅。

连家老宅是典型的苏式园林格局,前厅正院用以宴客,热闹非凡;内宅则在后,曲径通幽,院落深深,回廊曲折相连,假山掩映,花木扶疏,若非熟客,极易迷失方向。

可席镜生轻车熟路,走得太从容了。他仿佛对这里的每一寸地面都了然于胸——哪扇门后是穿堂,哪条走廊通向二层阁楼,

他连廊下的灯都不用特意去开,只借着从雕花窗棂漏进来的月光,和廊下偶尔一盏作为指引的地灯,就带着她走得又快又稳,如履平地。

这个男人对连家老宅的熟悉程度远超她的想象——他没有往正厅走,反而拐进了一条她以为只有连家人才知道的侧廊。

那条侧廊连接着正院和后院,是当年她为了避开朱静瓷和那些姑姑们的视线,每天放学后绕回自己房间的秘密通道。

经过一处嶙峋的假山时,男人微微弯了腰,避开了一株石榴树枝条,顺手将那根带着尖刺的枝条拨到一边,让她先过。

走过月亮门时席镜生准确地在第三块地砖前停下,回头等她——那块地砖年头久了有些松动,踩上去会响,她小时候每次偷溜去厨房找刘妈都会被这块砖出卖。

“你……” 连珹站在原地,有些难以置信地抬头看他,月光下她的眼睛睁得提溜圆,“你怎么知道这块砖会响?”

席镜生转回身牵着她绕开那块砖,语气随意且坦然:“刚刚你跟你那位京卓姐姐怀旧的时候,我把你们连家前前后后逛了一遍。”

“连家的九曲回廊,看着复杂,其实也就那么几条岔路。比董事会那帮老狐狸脑子里弯弯绕绕的逻辑,可好走多了。”席镜生偏头看她,桃花眼里盛着促狭的笑意。

连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才不是呢。这个男人肯定又背着她做了什么功课。而且——刚刚她跟贺京卓说的话,他一定听见了。

可她还没来得及反驳,人已经被某人牵到了一扇梨花木房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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