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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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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指尖,距离那个暗箱,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只要他愿意,可以轻易地尝试打开——他的指纹,或许早已被录入。毕竟,这是他们的家,她的衣帽间、书房,他都有权限。

但他没有。

席镜生只是静静地看了那个暗箱两秒,目光深沉,辨不出情绪。沉默良久才缓缓地直起了身。

他将那本旧书,稳稳地插回了它原本的位置,严丝合缝,仿佛从未被动过。

“老板——!!!”

门外,张今我的声音已经从一开始的抓狂,升级成了濒临崩溃的哀嚎:“少爷——!我的祖宗——!您别摆谱了行不行?!席董那边等着呢!这都迟到……迟到快二十分钟了!够他老人家把书房里那套乾隆青花瓷的杯子磕碎八个来回了!!!”

席镜生仿佛没听见那凄厉的呼喊。他站在书架前,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隐蔽的指纹暗箱,目光掠过那本深蓝色的旧书,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

他迈着长腿,几步走回书桌旁,捞起桌上那把车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

路过面如死灰的张今我身边时,席镜生脚步未停,只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嫌弃:“喊什么。你嫂子刚出门,别让她觉得我养了只尖叫鸡当特助。”

∞∞∞

会议室厚重的实木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将外界的喧嚣与窥探隔绝。

张今我最后担忧地瞥了一眼自家老板——席镜生已经好整以暇地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身体松弛地靠进宽大的椅背,一条长腿闲适地搭在另一条腿上,脚尖甚至还微微晃了晃。他手里把玩着那只随身携带的银色糖果盒,指尖“咔哒”一声轻响,盒盖弹开,露出里面五颜六色的糖果。

那模样,松弛得像是来高级会所喝下午茶,顺便谈个几亿小生意的贵公子,而不是即将面对席氏掌门人诘问的“逆子”。

张今我在心里默默画了个十字,只盼这位爷千万别在老席董面前也摆出这副“爱咋咋地”的做派。万一被当场“清理门户”,他这个小特助大概也得卷铺盖走人,去人才市场重新排队。

门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席径舟没有立刻说话,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目光如鹰隼般,缓缓扫过儿子那张过分漂亮也过分平静的脸。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根雪茄,刚要点燃——

“咳,咳咳。”两声轻咳从对面传来。

席径舟抬眼的动作顿住,正对上二子那双桃花眼。席镜生靠在座位上,微微偏着头,一手虚掩着唇,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脸上带着大病初愈后恰到好处的苍白和无辜的歉意,声音是刻意放低的微哑,

“爸,我还没好透。医生说……闻不了烟味,对嗓子恢复不好。”

席径舟看着他那副“我是病人我最大”的理直气壮模样,胸口那股闷气“腾”地一下又窜高了几分。这个二子,大概是席家同辈子弟里最聪明也最不省心的一个。从小就跟他对着干,你说一句,他能顶回来三句,还句句在理,让你挑不出错处,只能自己憋出内伤。偏偏能力手腕又摆在那里,让人又爱又恨。

席径舟盯着儿子看了两秒,终究还是把那根雪茄原封不动地塞回了烟盒,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将烟盒重重搁在桌上。

他转而拿起桌上的钢笔,笔尖点了点光滑的桌面,发出沉闷的叩击声,语气比起刚才刻意放缓了几分,带上些试图讲道理的耐心:“说说吧,这回怎么想的。”

席径舟的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儿子那层漫不经心的表象,“你不是糊涂蛋,也不是一时冲动就昏了头的毛头小子。席家,养不出那样的种。”

他在等。等儿子像往常一样,用插科打诨、半真半假的玩笑,或者用更缜密的商业逻辑,把这话头轻飘飘地滑过去。就像他处理董事会那些难缠的老家伙一样。

然而,席镜生脸上没有任何接话的意思。他只是垂着眼,继续拨弄着那颗淡蓝色的糖果,指尖灵活地让它在手心里滚动,仿佛那是全世界最值得关注的东西。

他连一个敷衍的借口,都懒得找。

席径舟心里“咯噔”一下。不对劲。这太不对劲了。他一开始听说这事,还真以为只是年轻人哄老婆玩的花招,做不得数。

况且,连家那个刚回国的小子连玦,在东南亚项目上也按兵不动,并没有因为席镜生这“荒唐”举动就趁机压价或发难,足见连家对这个女婿的态度也还在观望,甚至……是忌惮。这更像是一场心照不宣的试探,或者,是一个席镜生单方面抛出的所有人都看不懂的筹码。

席径舟用力地用钢笔又点了点桌面,这次力道重了些,发出“笃笃”的闷响,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二子,” 他连名带姓都省了,直接用小时候的称呼,试图唤起一点“父子情分”,“你别告诉我,你搞出这么大动静,真的就只是为了——那个女人?”

席镜生拨弄糖果的手指停了下来。他这才慢悠悠地蔑笑一声,撩起眼皮,看向桌后的父亲,

“哪个女人?那是席家,八抬大轿,明媒正娶,抬回来的——少奶奶。”

他用这个最传统、最无可指摘的称呼,堵回了父亲那一声轻慢的称谓。

席径舟被他这不卑不亢、甚至理直气壮到近乎顶撞的语气噎了一下,一时竟有些语塞。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儿子:“你……你当真的?”

席镜生没再接话。

他重新垂下眼,从糖果盒里取出那颗淡蓝色的糖果,是蓝莓味的龙角散,他平时抽完烟喜欢含一颗清嗓子。

此刻,席镜生只是捏在指尖,垂眸看着。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那颗淡蓝色的糖果上折射出细碎的光。颜色像极了她那双沉静的碧眼。

沉默,在父子之间无声地蔓延、发酵,渐渐凝成一块沉重的冰。

席径舟感觉自己的血气,正一点点不受控制地往头顶涌。在他的认知里,在席家几十年的生存法则里,二子跟谁玩都可以。他有这个资本,也有这个本事,只要不玩出格,不影响席氏的股价和声誉,他爱怎么玩怎么玩,他懒得管,也管不了。

他身边那个“席太太”的位置,姓甚名谁,原本也无所谓。重要的是,对方要能助力席家,要安分守己,要懂得进退,做一个合格、体面的贤内助。至于她是谁,是张小姐、李小姐,还是连小姐,本质上没有区别。

当初,二子在董事会上力排众议,执意要娶那个身份尴尬、混血特征明显的连家私生女,董事会里反对声浪不小。

最后,是他这个做父亲的,权衡利弊,拍了板。他知道这个二子虽然爱玩,但眼光和手腕都是一流,他执意要娶,绝非一句“漂亮”那么简单,必然有更深层的算计和利益考量。

可如今呢?他不仅把那些算计来的数据、资源,似乎又倒贴了回去,现在,竟然还要把全部身家都压上去!这已经超出了“玩”的范畴,这简直是……昏了头!

席径舟按了按额角突突直跳的青筋,一时气急攻心,脱口而出:“怎么着?你也被她把魂给勾走了?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话音未落——

“嗒。”

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

席镜生将手里那只银色的糖果盒,随手撂在了光可鉴人的红木桌面上。

声音不大,但在骤然死寂的会议室里,却像一声惊雷,炸得人心头一凛。

席径舟的话戛然而止,他自己也愣住了。连珹因为过于出众的混血相貌,这些年在外没少招惹风言风语,有些话说得极为难听。

他刚才那句话,无疑是将那些不堪的揣测,明晃晃地摆到了台面上,还是对着她的丈夫,自己的儿子。

席径舟立刻意识到失言,刚想开口挽回些什么,却见对面的席镜生眯了下眼睛。

然后,他头微微一歪。这个动作带着点孩子气的困惑,又像是一种极致冷静下的审视。

席镜生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嘴角那点漫不经心的弧度都没变。可那双桃花眼里原本的平静彻底消失了,只剩不达眼底的寒光。

“是吗?” 席镜生的声音甚至比刚才更平稳轻缓,每一个字却都像裹着丝绒的钢针,精准地刺向对方最理亏的软肋,“你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她每个月定时送来的、合你们心意的礼物;可以面不改色地接受她叫你们‘爸爸’、‘妈妈’;甚至可以理所当然、明里暗里地催她早点给席家开枝散叶,生个姓席的孙子。”

席镜生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父亲瞬间有些僵硬的脸,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摧枯拉朽般平静的残忍:“怎么,轮到席家给她一点‘零花钱’——还是我席镜生自己赚的‘零花钱’——你们这就接受不了了?”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剖开父亲虚伪的体面:“还是说,在你们眼里,她连珹,就活该被摆在棋盘上,被你们、被连家、被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予取予求?还是说……”

他最后的语气,轻得像叹息,“在你们看来,她根本就不值得,我席镜生付出哪怕……半分真心?”

“……………”

席径舟被这连珠炮般的质问狠狠拍在脸上。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这回,二子是动了真格,也是真的……伤了心。而他这个做父亲的,刚才那句话,无疑是在儿子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沉默在会议室里蔓延,沉重得让人窒息。

良久,席径舟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挺直的背脊似乎也微微佝偻了一瞬。他摆了摆手,语气复杂,认输般的疲惫道:“罢了……罢了……”

席镜生说完那番话,脸上万般情绪却像潮水般迅速褪去。他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甚至重新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浅淡的笑。

席镜生伸手将桌上那颗孤零零的蓝色糖果捡起来,重新放回盒子,然后“咔哒”一声合上盒盖,在指尖把玩着,像是在为刚刚那段话从容地收尾。

“放心。” 他抬眼看父亲,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自嘲,“要真论起来……也是我席镜生,配不上她。”

席径舟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儿子。

他见过这个二子太多次跟他顶嘴,跟他争执,跟他拍桌子,甚至拂袖而去。他狂妄,骄傲,眼高于顶,从不轻易认输,更遑论认“配不上”。

上一次听到他类似的话……大概还是七年前,在大儿子席镜尘的病床前。

二十三岁的席镜生,刚刚从麻省理工退学回来,面对家族内外的重重审视和压力,眼底是未被现实磨平的狷狂与理想主义的傲骨。他试图用自己那套“直觉算法”在金融市场搏杀,结果血本无归,几乎拖垮当时本就风雨飘摇的席家一部分产业。那一夜,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没有声音。再出来时满眼红血丝,然后,就是那个玩世不恭、风流不羁、将一切真心与理想都深深掩藏的席镜生。

Jenson,死在了那面镜子里。

做父亲的,不是不懂那对于一个骄傲到极致,又聪明到极致的少年意味着什么——那是亲手折断了雄鹰刚刚生出的翅膀。

何况,当年镜尘出事前,一直被当做继承人悉心培养,小儿子太过聪明也太过狂妄,席家欣慰于他的天赋,却也深知这种人不会甘心被圈在家族的笼子里,有沉稳可靠的长兄在前,便也由着他去翱翔,去追寻他的“星辰大海”。

却没想到,命运弄人。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席镜尘失去了双腿,余生与轮椅为伴。而那个骄傲的二子,成了永远无法原谅自己的“罪人”。

再开口时,席径舟的声音里,带上了久违的涩然与沉重,那强撑的威严彻底卸下。

“镜生,你……” 他停顿了很久,才艰难地问出口,“是不是……还在怪爸爸,当年……逼你退学,逼你回来?”

席镜生把玩糖果盒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下颚线倏地绷紧,侧脸的线条在光影中显得冷硬。他瞥了父亲一眼,那眼神很深,最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我没有资格恨。” 他语气平淡,“我姓席。这是我欠大哥的,也是……欠席家的。没有席家,就没有今天的席镜生。”

没有Jenson。

席径舟哑然。所有准备好的说教、劝诫、甚至责骂,都被儿子这句平静到极致的话堵了回去。他静静地坐了片刻,像是骤然苍老了几岁,才低声,带着商量的口吻,缓缓说道:“镜生,大额财产转移……不是小事。不单单事关儿女情长,更关系到集团稳定、股东信心、甚至家族根基。”

席径舟看向儿子,目光里是少有的恳切,“你可以做这个决定——这么多年,我头一次见你对一个女孩子这么上心。就当……是爸爸补偿你。这一关,我不拦你。”

席径舟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凝重:“但是,董事会那边,你能不能过得去?连家那边,格局会怎么动?连允之是只老狐狸,连玦也不是省油的灯。这些……你都算得准吗?你有把握,能接得住吗?”

席镜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忽然伸手扯松了颈间那条系得一丝不苟的墨蓝色领带。真丝领带滑过衬衫,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随着这个动作,一股清甜中带着奶香的淡淡无花果气息,若有若无地弥漫开来。

席镜生在自己微敞的衬衫领口,隐约感受到一点同样的香气——是今早连珹被他半哄半骗着系领带时,靠近他,发丝和身体不经意蹭上去的。也许是他故意选的这条她常用的香水味领带,也许,是她早上真的曾依赖般地靠过他的肩头。

他将那根被扯散的领带,随手绕在修长的指间,打了个松松的圈。然后利落地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在会议室里投下长长的影子。席镜生的声音平静,不容置疑的笃定口吻:“当年娶她,我做得了决定。”

“现在,” 席镜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父亲,眼底是破釜沉舟的决绝和偏执,“我要她。我当然,也做得了这个决定。”

“董事会过不去,就换血。连家要动什么,我接什么。”

他微微扬起下巴:“这些,都是我该处理的事。不需要任何人替我挡,也不需要任何人让。”

最后,席镜生看着父亲盛满复杂情绪的眼睛,声音低了下去,少有的恳切且认真:“您要是真想补偿我什么……”

“不用替我挡路,也不用替我操心那些明枪暗箭。”

“对她好一点,就行。”

他抬起手,指尖那根墨蓝色的领带在空气中划过一道柔软的弧线。

“她这辈子……对她好的人,不多。”

话音落下,席镜生不再多言,将那根领带随意塞进西装口袋,转身朝会议室门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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