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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程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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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了。

他转过身。

程衍站在几步外的雪地里,手插在风衣口袋,围巾的末端被风吹得扬起。雪落向他,穿过他,仿佛他只是一个过于真实的、光的投影。

他看着夏至,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声音被风雪削得很薄,很轻,但夏至听清了每一个音节。

“别感冒了。”

然后他转身,朝着与宿舍相反的方向走去。一步,一步,雪在他脚下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的身影在越来越密的雪帘中逐渐淡去,变薄,最终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烟,融进了漫天的白。

夏至站在原地,望着那片空无一物的雪地。

他知道程衍不会回头。因为这个幻觉里的程衍,从不会主动离开。只有当他意识到自己不该再“出现”时,才会这样决绝地消散。

就像当年在机场,程衍走进安检口,一次也没有回头。

寒假,夏至回了家。

父亲做了一桌子菜,有他小时候爱吃的糖醋鱼。饭桌上,父亲问起成绩,他答“还可以”。父亲点点头,又问起保研,他说“在准备”。对话像走过场,平静无波。

不平静的,是他开始在自己的房间里,对着空气低语。

声音压得极低,气若游丝,只有自己能听见。

“今天怎么是阴天?”

“你是不是……只有在我撑不住的时候才来?”

“你告诉我,你是真的,还是我疯了?”

没有回答。他知道不会有回答。

但他控制不住。他的大脑擅自圈养了一个程衍,这个程衍会在他最冰冷时出现,在他最疲惫时命令他休息。这个程衍永不真正到来,也永不真正离开。

他开始明白,这不是救赎。是缓慢的凌迟。每一次“见面”,都像是从冻僵的肢体上剐下一小块肉,短暂的麻痹过后,是更深入骨髓的寒冷和空洞。像饮鸩止渴。幻影越真实,清醒后的现实就越荒诞,越难以忍受。

可他戒不掉。

他试过。刻意避开图书馆的老位置,换到陌生的食堂楼层,在天黑前就缩回宿舍。可程衍还是会来。在他最不设防、最精疲力竭、最想念到骨头都发疼的时刻,精准地浮现,像一个为他量身定制的、甜蜜的刑具。

后来,他放弃了抵抗。

他开始主动去那些程衍“出现”过的地方。图书馆那个被阳光晒暖的角落,操场边积雪未融的长椅,没有路灯的漆黑小径。他坐在那里,等。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一个幻影再次显形?等这个幻影某天突然拥有实体和温度?

或许,他等的从来就不是程衍。

他等的是八年前,那个夏至午后,在图书馆檐下躲雨,会因为身后陌生的气息而脊背微僵的少年。那个敢在巷子里跟一个人跟四天,说“想和你交朋友”的少年。那个相信“一辈子”,眼里有光,笑容里有整个夏天的少年。

那个少年,早已死在了无数个冬天的晚上。

除夕夜,窗外爆竹与烟花声响得震耳欲聋,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年夜饭混杂的气味。夏至坐在床边,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新年快乐。程衍。】

只有六个字。没有前因,没有后续,没有“你还好吗”。像一颗来自遥远星际的石子,跨越漫长光年,轻轻坠落在他的湖心,甚至没能激起像样的涟漪。

夏至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

他的手指悬在冰冷的屏幕上,微微发抖。他想回复。想问“你在哪里”,想问“你好不好”,想问“你还记不记得A大”。可他一个字也没能敲下。

因为他不确定。

不确定那头是谁。是终于归来的程衍?是某个知晓过往的旧识的恶作剧?还是……他自己在精神恍惚时,亲手种下的一个心魔?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书桌上,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他清晰地感觉到,房间的角落里,存在着一个“注视”。很轻,很静,像一片雪花落在眼皮上的重量。

他没有睁眼。

他在心里说:新年快乐。

然后,那个“注视”感消失了。如同关掉了一盏只有他能看见的灯。

夏至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窗外的喧嚣渐渐疲惫、零落,最终归于沉寂。新的一年,在彻骨的寒冷中,平庸地开始了。

他还在等。

等一个或许永不会赴约的归人。

开学后,夏至再次走进校医院的心理咨询室。

不是因为他想通了,或是好转了。而是因为他惊恐地发现,自己越来越难分辨,哪个是“真实的程衍”,哪个又是“幻觉的程衍”。

那天下午,他在图书馆看书。阳光很好,暖洋洋地铺在桌面上,光斑随着窗外树枝的摇动轻轻跳跃。他忽然感到身边有人坐了下来——不是那种虚无的感觉,是真切的重量压皱了椅垫,是书包放在桌上的闷响,是保温杯拧开的轻响,是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夏至转过头。

是一个陌生的男生。戴着黑框眼镜,正低头看着一本厚厚的《细胞生物学》,鼻梁侧有一颗浅褐色的痣。

不是程衍。

但就在转头确认的那一瞬间,夏至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不是因为这个陌生人像程衍,而是因为——他猛然惊觉,自己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允许一个真实的、有温度、有呼吸、会留下痕迹的“人”,进入自己身边这个小小的、无形的禁区了。

他把所有的空间,都留给了那个触碰不到的幽灵。

那天咨询结束,陈医生照例问他:“今天,还有什么想和我分享的吗?”

夏至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光线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我好像,”他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一直在等一列火车。”

陈医生安静地等待着,没有打断。

“但我不知道,”夏至顿了顿,更轻地说,“它是不是已经开走了。或者,它从来……就没在我这个站台停靠过。”

他没有再说下去。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和书包,站起身,微微颔首,然后转身离开了咨询室。

走廊很长,尽头是一扇明亮的窗户,白光涌进来,有些刺眼。他独自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走到中途,他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

身后,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消失后的寂静。

他回过头。走廊笔直、空荡,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被过强的光线压缩成脚下短短的一截。

他转回身,继续向前走。

这一次,他的步伐没有犹豫,也没有再回头。

第二天的深夜,夏至在笔记本最后一页的背面,用很轻的笔触,写下一行字:

【程衍,今天没有下雪。】

然后,他合上了笔记本。

窗外的银杏树,枝桠光秃秃地伸向铁灰色的天空,像绝望的手指。冬天还没有离开的迹象。他不知道这个冬天还要持续多久,会不会有尽头。

他只知道,在这漫长无边的寒夜里,在他每一次濒临冻结和碎裂的时刻,总会有一个声音,在意识的最深处响起。很轻,很稳,带着旧日令人心安的节奏,仿佛穿越了漫长的时光荒野,终于抵达他的耳边:

“别感冒了。”

“该睡了。”

“嗯。”

只有这些。只有这寥寥几个字。但奇怪的是,仅仅这几个字,就仿佛在他冰冷凝固的血液里,注入了一丝微弱的暖流,让他又能支撑着,走过下一个二十四小时。

他闭上眼睛。黑暗中,那个熟悉的存在感悄然浮现,守在床边,沉默地,永恒地陪伴着。没有体温,没有实体,没有一切真实的凭据。

但他在。

对于溺水的夏至而言,这就够了。这就是他能抓住的,全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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