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教室笼罩在一片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中,像一片寂静的海。程衍解完一道物理压轴题,放下笔,揉了揉因长时间专注而发紧的眉心。就在他准备翻开下一页时,一种违和感像细微的电流,从余光窜入大脑。
旁边的夏至,保持同一个姿势趴着太久了。而且,那单薄的肩膀在以一种极小、却极其不规律的频率,微微发抖。不是睡着的悠长呼吸,是某种克制的、痛苦的细颤。
程衍侧过身,靠近,压低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像耳语:“夏至。”
臂弯里的人动了一下,很迟缓,然后极其困难地微微抬起脸。露出的那小半张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眼神涣散,失去了焦距:“……嗯?”声音含糊,带着浓重的鼻音。
程衍没有犹豫,伸出手,手背很轻地贴了贴他的额头。
触手一片滚烫。那温度高得让他心下一沉。
“你发烧了。”他陈述,声音很平,但眉头已拧紧。
“……哦。”夏至的反应慢了不止半拍,像一台过载死机的电脑。他仿佛用尽了力气才听懂这句话,然后又想放任自己沉回那个滚烫又安全的臂弯洞穴。
程衍立刻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短促的锐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有些刺耳。他伸手,不是拉,而是稳稳扶住夏至的上臂,将他从椅子上支撑起来。“起来,”他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去医务室。”
“不想去……”夏至小声咕哝,身体软绵绵的,试图往下滑。
“必须去。”程衍的语气没有提高,但每个字都像钉下的楔子。他迅速评估了一下夏至的状态,一只手臂果断地绕过他腋下,支撑住他大部分摇摇欲坠的重量,“走。”
两人的动静割破了自习课的宁静。讲台上的老师推了推眼镜看过来:“程衍,夏至,怎么回事?”
前排几个同学也回过头,好奇地张望。夏至的脸更红了,不知是烧的还是被目光注视的窘迫。
程衍手臂收紧,将夏至往自己身侧带了带,用身体隔开了一些视线。他抬头看向老师,声音清晰平稳,听不出一丝慌乱:“他发烧了,老师。我送他去医务室。”
老师点点头:“哦,好,快去吧。夏至,能走吗?”
“……能的。”夏至虚弱地应道。
“慢慢走,我扶着你。”程衍低声对夏至说,几乎是半架着他,慢慢挪出教室。他的步伐稳定而适应着夏至虚浮的脚步。
走廊的灯光白惨惨的,将夏至脸上不正常的红晕照得更加分明,眼神涣散得几乎没有焦点。程衍不再做任何风险评估。他在夏至面前直接蹲下,背对着他,声音简短:“上来。”
“啊?”
“背你,快一点。”程衍微微侧头,下颌线绷紧,声音很轻,却是不容反驳的决断。
夏至迟疑了大约两秒,或许是实在没有力气思考,也或许是程衍后背呈现出的、绝对稳定的姿态过于可靠,他还是趴了上去。程衍稳稳将他背起,双手托住他腿弯,站起身时甚至没有晃动一下。他调整了一下姿势,确保夏至趴得舒服,然后尽量平稳而迅速地迈开步子,走下楼梯,穿过被夜色浸透、空旷寂静的操场,朝远处那扇亮着灯的医务室门口走去。夏至滚烫的额头无力地贴着他后颈的皮肤,每一次呼吸都灼热、短促,喷在他的衣领上。程衍抿紧唇,下颌线绷成一条冷硬的直线,脚步又快了些。
校医看到程衍背着人进来,立刻从座位上起身:“怎么了这是?”她快步迎上来,专业性地伸手探了探夏至的额头,“呦,这么烫!快放这边床上。”她指挥着,语气利落,“同学,你先把他放这边床上,我去拿体温计和听诊器。”
程衍依言,小心地将夏至放在靠墙的病床上,动作轻缓得像在放置易碎的琉璃。然后,他再次伸出手,不是用手背,而是用自己微凉的手心,整个覆在夏至滚烫的额头上。那温差让他眉头锁得更深。
校医拿着体温计过来:“来,同学,先量个体温。”她将体温计递给程衍,“夹在腋下,压紧,五分钟。”转头问程衍,语速很快,“你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吗?有什么症状?”
“午饭后就不太对,一直趴着,”程衍回答,目光没离开夏至,“发抖,没精神。”他省略了“我注意到他在发抖”这个过于私人化的观察起点。
“……嗯,我自己来。”夏至迷迷糊糊地接过体温计,笨拙地往衣服里塞。
程衍站在床边,看着校医准备退烧药和冰袋,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始终落在夏至因高热而泛红潮湿的脸上,和他费力呼吸时微微起伏的胸膛。
时间在沉默中流过。校医说:“好了,体温计拿出来我看看。”
夏至把体温计直接递给了旁边的程衍。程衍接过,冰凉的水银柱顶端指向一个令人心惊的数字。他立刻转身递给校医,动作干脆。
校医对着光仔细看了看:“三十八度九。烧得不低。我先给他用点退烧药,观察一下。同学,你帮他倒杯温水,就在那边饮水机,慢慢喝。”
程衍点头,转身去接水。他先接了点热水,又兑入适量的凉水,用自己的手腕内侧快速试了试温度,确保是温和适口的。他端着水杯走回来,在床边坐下,一只手伸到夏至颈后,轻轻托起,将水杯小心地凑到他干裂的唇边。
“慢慢喝。”他声音压得很低,近似气声。
夏至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了几口,然后喘了口气,睫毛颤了颤,半睁着眼看他:“知道了。你怎么和老父亲一样念念叨叨。”
程衍手上动作没停,依旧稳稳地端着水杯,只是低声回了句,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别乱说。” 但托着他后颈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本来就是嘛。”夏至喝完,无意识地舔了舔依旧干燥的嘴唇。
校医配好药走过来,白色的药片躺在小小的塑料药杯里:“烧得比较高,最好回家休息,多喝水,按时吃药。如果晚上还不退,或者更难受,要及时去医院。”她对程衍说,语气公事公办中带着点对“可靠同学”的托付,“同学,你是他朋友吧?能联系他家长来接吗?”
程衍点头,拿出手机:“能,我联系。”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顿了。一个冰冷的事实浮现:他没有夏至父亲的电话。之前的联系,要么是夏至主动打来,要么是发送信息。他迅速收起手机,仿佛那个停顿从未发生,转向校医,声音平稳如常:“他父亲可能还没下班。我送他回去,可以吗?我认识路。”
夏至看了看校医,也点点头,声音虚弱:“可以给我批张请假条吗?我能走。”
校医看看程衍——个子挺高,表情沉稳,眼神冷静,看起来确实比床上这个病恹恹的靠谱得多。又看看烧得脸颊通红的夏至,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行,你看着挺稳当。”她转身去开请假条,不忘叮嘱,“路上一定小心,随时注意他情况。有任何不对,直接去医院,别耽搁。”她把假条和药一起递给程衍,“药按时吃,说明书在里面。多喝水,好好休息。”
程衍接过,道了谢,仔细看了看药盒上的说明,然后收好。他转向夏至,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像怕惊扰他:“能走吗?还是我背你。”
“当然自己走。”夏至坚持,试图坐起来,却一阵眩晕。
程衍点头,没再言语争论。他伸手扶住夏至的手臂,稳稳地给他借力,让他慢慢坐起,又扶他转身,小心地把脚放进鞋子里,看着他穿好。每一个步骤都稳定、有序,带着一种沉默的支撑。
“走吧,慢点。”
“我书包还在教室……”夏至忽然想起。
“书包我去拿。”程衍扶他在床沿坐稳,手在他肩上按了按,是一个简短有力的“停留”指令,“坐好,别乱动。”说完,他转身快步走出医务室,几乎是跑着穿过操场,朝教学楼那片漆黑的窗口奔去。
夏至低着头,坐在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医务室里,只觉得头重脚轻,世界在旋转。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更短,程衍就拿着两人的书包快步跑了回来,额上覆着一层细密的薄汗,呼吸有些急促。他将夏至那个略显沉重的书包背在自己左肩,右肩背自己的,然后伸手,重新扶住夏至的手臂。
“走吧,我送你回家。”
“嗯。”
程衍扶着他,慢慢走出医务室。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来,夏至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程衍停下,松开扶着他的手,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那件带着他体温和干净皂角气息的外套——轻轻披在夏至肩上,裹紧。然后,他的手很自然地向下,牵住了夏至垂在身侧、有些发烫的手。
程衍的手指收拢,轻轻回握住他掌心滚烫的温度:“手很烫。”他牵着他继续往前走,脚步配合着夏至的缓慢,声音很低,融在夜色里,“难受就说。”
“对不起…”夏至微微低头,声音闷闷的,“麻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