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衍松开了他的手腕,却没有放开。他转而更坚定地握住夏至的手,手指分开,轻轻扣进他的指缝,直至十指紧密地交缠在一起。他握得很稳,掌心相贴,热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能定住风波的力量:
“没事。”
“我害怕。”夏至小声说,回握的手不自觉地用力,指尖掐进程衍的手背。
程衍收紧手指,将两人交握的手从桌下拿出来,放到自己腿上,用身体挡着。然后,他转过脸,目光沉静地看进夏至慌乱的眼底,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在,别怕。”
“……嗯。”夏至看着他眼中那片深潭般的平静和坚定,狂跳的心脏像是找到了锚点,慢慢、慢慢地平复下来。但另一种更深的恐惧,随即浮了上来。他抿了抿唇,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会一直在吗?”
程衍很轻地摇了摇头。夏至的心猛地一沉。
但下一秒,程衍握紧他的手,看着他,没有任何犹豫,声音低而清晰地补充:
“会。只要你在。”
不是“永远”那种虚幻的承诺,是一个以彼此存在为前提的、冷静而笃定的约定。
夏至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热了。他再也忍不住,向前倾身,整个人靠进程衍怀里,手臂紧紧环住他精瘦的腰,把脸深深埋进他带着干净皂角香的校服里。程衍的身体因为这个全然的拥抱而微微一顿,随即彻底放松下来。左手很轻地环住他单薄的后背,右手还握着笔,但没再动,只是用下巴很轻地、依恋地碰了碰他柔软的发顶,声音低而清晰,重复着那个咒语般的安慰:
“别怕。”
“嗯。”
拥抱的体温和紧密的触感,驱散了不安,带来令人安心的实感。过了一会儿,程衍用空着的右手,从桌肚边缘摸出手机,解锁,指尖滑动,点开那个加密相册,然后将屏幕递到夏至眼前。
照片上,夏至枕在他腿上睡得正熟,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弯浅浅的、安静的阴影,表情是全然的放松,甚至嘴角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上扬弧度。程衍只拍了他的侧脸,但角度和午后光线都捕捉得极好,像一幅温柔的静物画。
“刚才拍的。”程衍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展示珍宝般的小心。
夏至看着照片,愣住了。画面里的自己,是他从未见过的、全然放松甚至透着幸福的模样。随即,一股巨大的羞赧冲上头顶,耳根爆红,他伸手就去抢手机:“…谁让你拍的,快删了!”
程衍摇头,手腕一转,轻易避开了他毫无章法的手,将手机锁屏,收回口袋放好。
“不删。”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决断,仿佛在守卫什么重要的东西,“拍都拍了。”他顿了顿,低头看着夏至红透的、气鼓鼓的脸,补充了一句,声音里罕见地流露出一丝很淡、却很真实的温柔,“你睡着的时候……很安静。”
“那你就是嫌我吵咯?”夏至把发烫的脸重新埋回他肩上,闷声说,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撒娇。
“没有。”程衍立刻摇头,将他搂得更紧些,手臂环着他的肩膀,声音贴着他发红的耳畔,清晰而郑重,像在宣读某种真理,“你什么样,我都喜欢。”
夏至在他怀里安静了几秒,身体慢慢放松下来。然后,他很小声、很小声地问,像在试探一个过于美好的梦境:
“真的吗?”
“真的。”程衍低声应道,没有丝毫迟疑。他顿了顿,似乎觉得不够,又更清晰、更具体地补充,仿佛在做一个严谨的论证,“你不闹我也喜欢,闹我也喜欢。安静的,活泼的,考得好的,考得不好的,”他收紧手臂,声音低下去,却字字敲在夏至心上,“……只要是你,就喜欢。”
夏至的心脏被这句话充盈得发胀,发疼。他抬起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映着窗外渐暗的天光,和自己小小的倒影。他鼓足毕生的勇气,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底最深处的、关于定义的问题:
“你喜欢我,”他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还是想爱我?”
程衍沉默了片刻。
这沉默并不久,但夏至却觉得像一个世纪那么长。然后,程衍的手臂收紧,以一种几乎要将他嵌进自己身体的力道,紧紧地抱住他。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夏至的,鼻尖相触,呼吸可闻。
“喜欢是开始。”他声音很低,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像在黑夜中划亮一根火柴,照亮彼此的灵魂,“我想…一直爱你。”
夏至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近乎疼痛的认真和深情,所有的疑虑、不安都被这汹涌的情感洪流冲垮。眼眶热得受不了,他猛地又把脸埋回去,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
“嗯,谢谢。”
程衍轻轻摇头,仿佛“谢谢”这个词在此刻显得疏远。他低下头,在夏至光洁的额头上,很轻、很快地碰了一下。
一触即分。
像蝴蝶降落,又像羽毛拂过。
“不用谢。”他说,然后,像是完成了某种至关重要的确认,他用更轻、却更加坚定、不容置疑的声音,清晰地吐出了那三个字:
“我爱你。”
夏至整个人僵住了,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几秒后,他猛地抬头,脸和脖子红成一片,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话:
“你…你亲我?!”
程衍的耳尖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薄红,但他目光依然坦然地看着夏至,没有躲闪,也没有羞涩的低头,只有通红的耳廓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嗯。”他承认,语气努力维持着一贯的平静,但微微发紧的声线出卖了他,“就…轻轻碰了一下。” 他甚至试图用客观描述来淡化这个举动的情感浓度。
夏至看着他强作镇定却红得滴血的耳朵,再看看他一本正经解释的样子,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里那点快要爆炸的羞涩和甜蜜,被他这副模样奇异地安抚、冲散了。他重新靠回去,脸颊在程衍的颈窝里依赖地蹭了蹭,像只找到归属的猫,小声地、带着笑意说:
“我想吃奶奶做的饭了。我可以去吗?”
程衍点头,因为这个话题的转换而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可以。我晚上跟奶奶说一声,让她多做点。”
“她知道……这事吗?”夏至迟疑地问,手指无意识地卷着程衍的校服下摆。
程衍摇头,诚实地回答:“还没说。”他顿了顿,想起奶奶每次看到夏至时发自内心的笑容,语气变得温和而肯定,“但我觉得……她会喜欢你的。一直都很喜欢。”
夏至的眼神却黯了黯,声音低下去,带着现实的清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别说了。程衍,老人家……思想传统,受不了这个的。我们……我们这样。”
程衍沉默了片刻,握紧了他的手,像是要透过交握的掌心传递过所有未言说的力量和支持。
“那就不说。”他声音沉稳,做出了决定,“等她自己慢慢看明白,或者……”他停顿一下,目光看向窗外沉下来的暮色,声音更坚定,像在承诺,“等我们足够强大,足够让她明白,这没什么不对。先吃饭,好吗?”
“嗯。”夏至点头,摸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还有些红的眼角,“那我给我爸打个电话。”
“嗯。”程衍点头,不放心地叮嘱,“别和他吵,好好说。就说在我家写作业,吃饭。”
“知道了。”夏至深吸一口气,按下拨号键,又把手机拿远一点,压低声音,带着点依赖,“你帮我看着点老师,别过来了。”
程衍立刻站起身,松开手,走到教室后门边,背对着夏至,目光锐利地看向空旷的走廊深处,像一尊沉默而忠诚的哨兵,为他隔开所有可能的风险。
“好。”
电话接通,夏至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喂,爸。”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惯常的、带着不耐和疲惫的声音:“又有什么事?”
“我今晚不回家吃饭了。在同学家写作业,一起吃。”夏至尽量简短。
“又去哪疯?跟谁?”父亲语气生硬,带着惯常的怀疑和审查,“是不是又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我告诉你夏至……”
“程衍。”夏至打断他,报出那个在父亲那里有“通行证”效力的名字,“我上次跟你说过的,年级第一那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语气稍缓,但怀疑未消:“……那个年级第一的?叫程衍的?”
“嗯。就是他。”夏至肯定。
又是短暂的沉默。夏至能想象父亲在电话那头皱眉权衡的样子。“……行吧。”最终,父亲的声音传来,依旧板着,但没再反对,“别回来太晚。作业写完没?”
“他会监督我写的。”夏至说,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一丝笃定。
父亲在那边“啧”了一声,像是无奈,又像是某种复杂的、对“好学生”影响力的默许。“……早点回来。”挂断前,他生硬地补充了一句,别扭地掩盖着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