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行命令,将毒药下到燕北的食物或饮水中?那么,她将亲手扼杀这几个月来用无数煎熬和一点点真心换来的、脆弱如冰层下细流般的信任与安宁。她将成为自己最憎恨的那种人——利用他人的信任,行背叛与杀戮之事。师父若在天有灵,会认这样一个双手沾满利用医术害人性命的血的徒弟吗?
抗命不遵?那么在大晟,她的名字将永远与“叛国”、“投敌”、“欺师灭祖”绑在一起。师父的清誉会因她而蒙尘,师门传承将成为笑话。那些曾经温暖过的故土记忆,将变成淬毒的针,时时刻刻扎在心口。她将真正成为无根浮萍,再也回不去了。
帐外隐约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沉闷而短促,是从主帐方向飘来的。燕北的箭伤和旧疾,在这样的寒夜里总是容易复发。咳嗽声断断续续,过了一会儿才止息。阿禾又在梦中喃喃了一句什么,声音里带着不安。楚昭猛地闭上眼睛,握紧的双拳指节绷得发白。
无论选哪一边,都是背叛。背叛故国师恩,或者背叛眼前这些鲜活的生命和数月来沉淀的真实情感。天平两端都压着无法承受的重量,无论倾向哪一边,灵魂都将被彻底碾碎,万劫不复。
油灯的火苗越来越微弱,灯油耗尽了。最后一点光挣扎着跳动两下,倏然熄灭。浓稠的黑暗瞬间吞没了整个帐篷,只有帐帘缝隙透进一丝极淡的、属于雪地的灰白反光。
楚昭依旧坐在黑暗里,像一尊石雕。寒冷从地面升起,穿透鞋袜和衣袍,丝丝缕缕浸入骨髓。手心里的玉佩和毒药,一个温凉,一个轻飘,却都重若千钧,压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心跳在死寂中轰鸣,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敲打着胸腔。脑海里的风暴没有停歇,反而在黑暗中更加喧嚣。师父的脸,燕北的背影,阿禾的笑容,边境的烽火,篝火的温暖,毒药的阴影……它们撕扯着她,几乎要将她从中劈开。
直到帐篷外那丝灰白的光,渐渐染上了极淡的青色。远处,第一声起早的号角被寒风撕扯着,嘶哑地划破了黎明前最沉凝的寂静。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营地里开始有了人声和走动声,新的一天无可抗拒地到来了。
楚昭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黑暗正在褪去,帐篷里的事物轮廓逐渐清晰。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左手依然紧握着那半块玉佩,右手边是那个小小的毒药包。一夜的激烈挣扎、痛苦、迷茫,如同被这渐亮的天光滤过,沉淀下去,露出底下一片近乎死寂的平静。那平静并非麻木,而是一种被烈火焚烧殆尽、被冰水彻底浸透后,剩下的最坚硬、最清晰的内核。
她知道该怎么做了。
不是基于利弊算计,不是权衡哪一边的代价更小。而是基于内心深处,那道无论如何也无法跨越的底线:她不能,用师父教的医术和给的温暖,去行谋杀之事;她不能,辜负一个孩子全然的依赖和那些刚刚开始信任她的眼睛;她不能,背叛那个在雪夜与她分享最后一块干粮、在地图前独自背负所有亡魂记忆、在篝火旁沉默守护片刻安宁的男人。
即使那意味着,从此被故国彻底抛弃,被师门除名,背上叛徒的烙印,永世不得超生。
楚昭深深吸了一口气,凛冽的空气刺痛肺腑。她站起身,动作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她将毒药包和那半块玉佩,一起紧紧攥在手心里。冰凉的玉佩和轻飘的纸包,被她攥得那么用力,指节凸起,泛起青白色。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悲愤,没有恐惧,也没有决绝。只有一片空茫的平静。但那双眼睛,在帐帘缝隙透进的晨光中,却异常清晰,异常坚定,亮得慑人。
她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晨光熹微,却刺得她微微眯了一下眼。营地已经苏醒,士兵们呵着白气开始一天的劳作,远处传来操练的号令声。寒风卷着未化的雪沫,打在脸上刀割般的疼。
楚昭没有迟疑,迈开步子,径直朝着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走去。她的手始终紧握着,藏在袖中。步伐稳定,一步,又一步,踩在冻土上,发出清晰的声响。走向那个将决定她最终命运,或许也将决定很多人命运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