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时间,是漫长的、与死神赛跑的等待。
楚昭守在榻边,用浸了温水的布巾擦拭燕北额头和脖颈不断冒出的冷汗,不时探他的脉搏和体温。他的体温在升高,开始发烫,身体微微发抖。这是毒素和身体对抗的反应。药煎好送来时,她试了试温度,然后小心地扶起燕北的头,将苦涩的药汁一点点喂他喝下。
炭火噼啪作响,药味混合着血腥气和烧酒味,在帐内弥漫。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色从最浓重的漆黑,渐渐透出一点灰蒙蒙的光。帐外偶尔传来压抑的交谈声和脚步声,但都离得很远。
楚昭靠坐在榻边,眼皮沉重,身体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和精神高度紧张而疲惫不堪。但她不敢合眼,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榻上的人。
终于,在天色将明未明,第一缕微弱的晨光透过帐帘缝隙渗入时,她感觉到手下的脉搏似乎稳了一些,不再那么狂乱。再探额头,那滚烫的高热,终于开始缓缓退却。燕北青灰的脸色,也似乎缓和了一点点,虽然依旧苍白,但那种死气沉沉的灰败感淡去了。
晨光渐亮,帐内的油灯火光显得暗淡下去。
楚昭正用布巾浸了温水,轻轻擦拭燕北干裂的嘴唇。他的眼睫忽然颤动了几下。
她动作一顿。
那双眼睛缓缓睁开了。起初有些涣散,没有焦点,仿佛还陷在昏迷的迷雾里。但很快,瞳孔开始收缩,凝聚,锐利如刀锋的光芒重新回到眼底,尽管还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和茫然。
他的目光转动,落在近在咫尺的楚昭脸上,停顿了一瞬。似乎认出了她,又似乎还有些不确定。
然后,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沙砾摩擦,每个字都像是从干涸的喉咙里挤出来的。
“谁……”他喘了口气,挣扎着吐出后面几个字,“……派的人?”
楚昭放下布巾,端起旁边一直用炭火余温暖着的药碗,递到他面前。药汁还冒着微弱的热气。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淡,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
“将军该问的,不是谁派的人。”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平静无波,“而是,在这军营里,谁最盼你死。”
燕北盯着她,那双刚刚恢复清明的眼睛里,瞬间掠过无数复杂的情绪。他沉默了片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没有再追问。伸出右手,那只手还有些无力地颤抖,但稳稳地接过了药碗。他没有看碗里黑褐色的、气味刺鼻的药汁,仰起头,眉头都没皱一下,将碗里的药一饮而尽。吞咽的动作牵动了肩膀的伤口,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但药碗已经空了。
他将空碗递还给楚昭,动作有些迟缓。
目光在她疲惫的、沾着药渍和烟灰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很短暂,快得像是错觉。然后,他闭上眼,重新靠回枕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耗尽了力气,也像是陷入某种深沉的思虑。
帐内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两人清浅的呼吸。药味浓重,晨光透过帐帘,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危机似乎暂时过去了。但帐内的空气里,除了药味和疲惫,还流动着一些别的,更加微妙,也更加沉重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