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从未见过那样的眼睛。深黑色的瞳孔里,最后一丝属于人类的、微弱的光芒,熄灭了。像燃尽的炭火,骤然沉入冰冷无光的深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剔除了所有杂质的黑暗。那黑暗里没有情绪,没有思想,只有最原始的、指向毁灭的本能。像一头被彻底激怒、挣脱了所有锁链的野兽,终于露出了它最狰狞的獠牙。
他周身那股冰冷的、压抑的气场,骤然爆发开来。不再是之前那种令人不安的沉寂,而是一种实质般的、几乎让人无法呼吸的杀意。浓稠,黑暗,带着毁灭一切的温度。
江屿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像一道紧绷到极致后猛然弹开的弓弦。没有怒吼,没有多余的表情,甚至没有再看地上被践踏的照片碎片一眼。他的目标明确就是那个刚刚撕碎、践踏了照片的光头。
帆布袋被他甩到一旁,袋口在动作中敞开,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昏暗光线下反射出一道冰冷而坚硬的、属于金属的短促寒光。那轮廓,绝不属于书本或是任何日常用品。
他扑向光头的姿态,全然放弃了防御,也全然无视了旁边黄毛手里高举的甩棍和红毛掏出的匕首。他的眼睛里,只剩下光头一个人,只剩下将这个玷污了他最后圣域的存在彻底摧毁这一个念头。
理智的弦,在照片被撕碎的瞬间,已然彻底崩断。
“江屿!不要!”楚昭的尖叫终于冲破了喉咙的封锁,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和绝望。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冲了上去,脑子里只有一个疯狂的想法:阻止他!无论用什么方法!
但她的动作还是慢了一步。
江屿已经撞上了光头。光头显然没料到这个一直沉默隐忍的小子会爆发出如此恐怖的速度和力量,仓促间只来得及抬起手臂格挡。沉闷的撞击声响起,光头被撞得踉跄后退,撞在身后红砖小楼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哼。
黄毛的甩棍在这个时候狠狠砸了下来,砸在江屿的肩胛骨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江屿的身体晃了一下,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甚至连头都没有回,左手反手就向后抓去,精准地攥住了黄毛再次挥下的手腕,力道大得让黄毛惨叫出声,甩棍脱手掉落。
红毛的匕首也从侧面刺了过来,寒光直取江屿的腰肋。
混战,在瞬间爆发。
楚昭冲到了战团边缘,却发现自己根本插不进去。三个混混被江屿不要命的打法激出了凶性,拳脚棍棒匕首齐上,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江屿以一敌三,肩背很快又挨了几下,但他似乎完全失去了痛觉,动作依旧迅猛狠辣,每一次出手都带着同归于尽般的决绝。他手中那抹金属的寒光时隐时现,好几次都险之又险地擦过光头的要害。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楚昭看得心惊肉跳,她不知道江屿手里到底拿着什么,但那股非人的杀意和他眼中纯粹的黑暗让她明白,一旦他真的下了死手,一切就都无法挽回了。她必须分开他们!
她看到了掉落在脚边不远处的、光头之前扔掉的那个小瓶子。瓶口还在缓缓渗出无色的液体,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她来不及细想,弯腰捡起瓶子,朝着混战中最外围的红毛用力扔了过去!
“小心!”光头瞥见飞来的瓶子,惊叫一声。
红毛下意识侧身躲闪,动作出现了一丝空隙。
就在这一瞬间,楚昭瞅准机会,猛地从侧面扑上去,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住了江屿的腰,将他向后拖拽:“江屿!停下!看着我!停下!”
她的声音因为用力而嘶哑,带着哭腔。
江屿的身体僵硬了一瞬。他低头,看向死死环抱住自己腰腹的那双手臂,看向贴在他后背的、微微颤抖的身体。那双被黑暗彻底吞噬的眼睛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波澜荡开了一丝裂隙。
但下一秒,光头抓住这个空隙,一拳狠狠捣向江屿的腹部!
江屿闷哼一声,身体因疼痛而本能地蜷缩,眼中的黑暗再次凝聚。他手臂一震,就要挣脱楚昭的束缚。
“不要!”楚昭抱得更紧,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衣服里,声音破碎而绝望,“江屿……求你……别变成那样……”
别变成你自己都憎恨的样子。
别让那片黑暗,把你最后的人性也吞没。
这句话她没有喊出来,却在她通红的眼眶和颤抖的声音里,表露无遗。
混乱中,谁也没有注意到,远处,通往这片废弃仓库区的唯一小路上,两束明亮的车灯光柱,正刺破浓重的夜色,朝着这个方向迅速逼近。引擎的低吼声由远及近,碾碎了荒草,惊起了夜栖的飞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