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论声嗡嗡一片,像夏日池塘边蛙鸣。
沈鸢坐在船舱角落,行囊还搁在身侧,手指攥紧布绳。她看着岸上那些侍卫,看着为首那个面容方正男人,看着围观人群一张张面孔。
晨光落在她脸上,照出苍白面庞、紧抿嘴唇、微微颤抖睫毛。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时,远处又传来一道沉稳有力的男音。
“慢着。”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岑明从人群中走出。他穿皂色公服,腰间佩刀,面容端正,眉目间带着几分英气。他走到岸边,目光扫过那些侍卫,最后落在侍卫首领面上。
“青城码头上,谁准你们随意阻拦行船?”
侍卫首领微微皱眉,打量岑明一眼,见他穿着公服,腰间佩刀,便抱拳行了一礼。
“这位官爷,在下奉家主之命,请府中人回府,并非可以阻拦行船。”
“请?”岑明声音不高,“十余人围住码头,拦住客船,这叫请?”
侍卫首领没有说话。
岑明转向船老大,朝船舱方向看了一眼,看见沈鸢坐在角落,面色苍白,手指攥紧行囊。他收回目光,看向侍卫首领。
“人家姑娘要走便走,要留便留,是她自己事。你们这样强拦,与劫匪何异?”
侍卫首领面色微变,“官爷言重了,在下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奉谁命?”岑明声音冷下来,“这里是青城地界,不是你们裴家私宅。没有苦主报案,没有官府文书,谁给你们权柄拦人?”
码头上安静下来,连孩子哭声都停了。围观人群屏住呼吸,目光在岑明与侍卫首领之间来回游移。
侍卫首领沉默片刻,抱拳道:“官爷说得是。只是家主交代,务必带回沈姑娘。在下不敢违命。”
“那是你的事。”岑明不为所动,“我只问你,今日这船,你让不让它走?”
侍卫首领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让开的意思。
岑明手按上腰间刀柄,拇指轻轻一推,刀柄从鞘中露出一截,寒光一闪。
一众人对峙。
晨风吹过码头,吹动船帆绳索,发出啪啪声响。水面波光粼粼,倒映岸边人影,碎成无数金色碎片,随水波晃动,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沈鸢坐在船舱角落,看着岸上这一幕。她手心沁出汗珠,行囊布绳被攥得发潮,指腹能感觉到布绳纹理粗糙。
她张了张嘴,想叫岑明不必为她这样,话到嘴边却化作一声轻叹。
就在此时,人群外传来马车辘辘声。
一辆黑色马车停在码头入口,车身漆面乌黑发亮,车帘厚重,遮住内里一切。车夫跳下车辕,掀起车帘。
一道玄色身影从车厢中走出。
裴晏清穿一件石青色长衫,腰间束白玉带钩,发束玉冠,面容冷峻,步履从容。他目光扫过码头,在岑明身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客船舱内那道身影上。
只见沈鸢坐在角落,行囊搁在身侧,面色苍白,手指攥紧布绳。那双眼睛看着他,没有惊慌、愤怒,只有一种沉到底的疲惫。
裴晏清走上码头,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声响。侍卫们自动让开一条路,在他经过时躬身行礼。他走到岸边,站在客船前方,与船舱只隔着数尺距离。
晨光落在他肩上,照亮衣领处一枚暗纹扣袢,银灰色丝线泛着细碎光泽。他看着沈鸢,看了片刻,缓缓开口。
“沈鸢,下来。”
声音不高,却让码头上所有人都听见了。
沈鸢看着他,没有动。
风吹过码头,吹起她鬓角碎发,拂过面颊。行囊布绳在手中攥得太紧,指节泛白,指尖发麻。
裴晏清站在岸上,身形挺拔,一动不动。他看着她,目光里有催促,有命令,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东西,像愤怒,像担忧,又似一片深沉暗色。
岑明站在一旁,手按刀柄,看着裴晏清。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码头上安静极了,连水波拍岸声都变得遥远。
沈鸢垂下眼。
她松开攥紧行囊手指,布绳上留下深深掐痕。她看着自己手指,指腹上有墨渍,有茧子,有细小伤口。
她慢慢站起身。
船身晃动,她扶住舱壁稳住身形。行囊还搁在角落里,她没有拿。舱内几个人都看着她,没有人说话。
沈鸢走到船头,站在跳板一端。
跳板窄而长,木板表面被踩得光滑发亮,边缘生了青苔,湿漉漉泛着绿光。河水在下方流淌,浑浊水面映出她苍白面容。
她抬起脚,踩上跳板。
跳板晃了晃,发出吱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