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沾着一抹淡红,是沈鸢的血。指腹摩挲那抹红色,动作缓慢,像在确认什么。
沈鸢跑出裴家老宅,跑进巷子。
月光被高墙切割成狭长一条,落在地上,银白色,冷得像霜。她跑了几步,脚步慢下来,扶住墙壁,弯下腰,大口喘气。
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每一次呼吸都费力。喉咙发紧,像被人掐住,喘不上气。手指抠进墙缝,指甲嵌进砖缝,指尖传来刺痛,她却顾不上。
沈鸢站直身子,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上月亮。
月亮又圆又亮,挂在墨蓝天幕上,周围一圈淡淡光晕,像一只眼睛,冷冷看着世间一切。
匪窝之事。
她以为那夜只是意外,过去便过去了。她以为他不提,是觉得不值一提。如今才知道,他记得清清楚楚。他不仅记得,还把它当作一把刀,在关键时刻掏出来,捅进她心口。
你配得上裴昭吗?
她从来都知道自己配不上。
可她不需要他来提醒。
沈鸢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夜风灌进肺腑,冷得她打了个寒颤。她睁开眼,直起身,沿着巷子往前走。
月光在身后拉出一道长长影子,孤零零,像一条无人陪伴影子。
*
裴家老宅书房内,烛火将尽。
裴晏清坐在书案后,手中还捏着那枚玉佩。碧绿玉面在烛光下泛着温润光泽,映出他半张脸。他盯着那枚玉佩看了许久,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玉佩边缘硌着掌心,疼痛尖锐,他却像感觉不到。
“叔父。”
裴昭站在门口,不知何时折返回来。他换了一件深蓝色长袍,面色比平日苍白,眼眶微红。
裴晏清收回目光。
“阿姐走了?”裴昭走进来,在书案前站定。
裴晏清指尖一顿,没有接话。
“叔父对她说了什么?”裴昭声音带着颤抖。
裴晏清终于抬起头,看着裴昭。
烛光落在那张年轻脸庞上,照出少年人担忧、不安、还有一丝藏不住担忧。
他看着这张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这样年轻过,可他好似无欲无求,只有深夜之时,那人总入梦来。
每每入梦,总是在他怀中涕泣涟涟,好似他欺负了她一般。
“裴昭。”他开口,声音沙哑,“你当真喜欢她?”
裴昭愣了一瞬,重重点头。
“不可能,遑论我处,你祖母也断然不会接受。”裴晏清将玉佩搁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裴昭看着桌上那枚玉佩,又看看裴晏清,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他抓起玉佩,转身跑出书房,脚步声急促,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裴晏清靠回椅背,闭上眼。
烛火跳了最后一跳,燃尽最后一截灯芯,焰心收缩成一点蓝光,挣扎片刻,终于熄灭。
室内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面画出一块银白,冷冷清清。
他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唇角那抹血迹已经干涸,紧绷在皮肤上,像一道细小伤疤。他没有处理,任它留在那里。
窗外夜风渐渐平息,檐下灯笼停止摇晃,天地之间一片寂静。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三点,沉闷悠长,一声接一声,像敲在人心口上。
裴昭跑出老宅,沿着巷子往东追。
月光照在前方路面上,青石板反射出淡淡白光。他跑得很快,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急促声响,在寂静巷子里回荡。
跑到巷口,他停下脚步。
前方是一条岔路,一条往南,一条往东。他不知道沈鸢走了哪一条。
裴昭站在岔路口,喘着粗气,手中攥着那枚玉佩,掌心沁出汗珠,玉佩变得滑腻。他左右张望,想从黑暗中找出一点踪迹,可夜色浓重,什么都看不见。
风吹过巷口,带来远处河水气息,潮湿,冰凉。
裴昭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次睁开眼时,目光变得坚定。
月光落在他身上,将少年身影拉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孤零零一道,像一支离弦箭,射向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