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从一开始,他便骗了她。
可眼前不是思索此事,处理眼前状况更为重要。沈鸢深吸一口气,走进院子。
她穿过那些朱红箱笼,绸花流苏拂过她衣袖,带起一阵细碎窸窣声。她走到裴昭面前,挺身立在阿昭身侧。
“阿昭,你起来。”
裴昭闻言,立即起身,大红锦袍膝盖处沾了青砖灰尘,灰扑扑一片。他看着沈鸢,目光里带着小心,像做错事孩童。
沈鸢拽着他袖口,将他拉到院子角落,远离众人视线。
墙角那兰花彻底枯了,花瓣干透,卷曲成团,碰一下便碎成粉末,簌簌落下。墙角青苔泛着深绿色,湿漉漉,散发泥土气息。
沈鸢松开阿昭袖口,退后一步,与他面对面。
“你是裴家人。”她开口,声音很轻。
裴昭哑然,垂下眼,睫毛轻颤,艰难开口,“阿姐,我并非有意隐瞒。我只是想凭借自己闯一番天地,不想借着裴家势头。”
“那你可知我身份?”沈鸢又问。
“阿姐,我事先并不知你身份……事后寻你才知,阿姐,此事阿昭真的并非刻意隐瞒。”
裴昭慌着解释,唇舌打结,似乎并不想遂主人意愿。
沈鸢抬眸,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大红锦袍在日光下刺目耀眼,金冠折射出细碎光芒,落在青砖地面,像一地碎金。
“阿昭,我们认识不过旬月。”沈鸢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你莫要一时冲动,因着感激而误了自己终身。”
裴昭急了,往前迈一步,缩短两人之间距离。他盯着沈鸢眼睛,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却蒙着一层薄薄雾气,像隔了什么东西,看不真切。
“我等了一个月。”裴昭声音比平日急促,带着少年人特有焦灼,“每天想你,每天盼着见你。做事的时侯想,吃饭的时侯想,睡觉前想,醒来又想。这一个月,我没有一日不想着你。”
沈鸢看着他,那双眼睛干净透亮,没有半分闪避,没有半分虚假。少年人的喜欢热烈、直白,不藏不掖,像夏日正午阳光,明晃晃照在脸上,躲都躲不开。
“不是冲动。”裴昭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轻了些,却更坚定,“阿姐,我十八了,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沈鸢没有说话。
她想起裴晏清,他斥责她是乡野之人,她去给柳梦玉道歉时,他伸手探柳梦玉额头,动作轻柔,像对待一件易碎瓷器。
她心中某个角落,有东西轻轻裂开,像冰面出现第一道裂缝,细微得几乎看不见,却足以令她心房崩塌。
“阿昭,你了解我吗?”沈鸢面色淡然,一脸无谓,“你不知我过去,也不知将来我需求,你怎么能自作主张上门求娶一个女子。”
“阿昭,不要胡闹,你回吧!”
“阿姐……”裴昭唤她,声音很轻。
沈鸢转头头,避开他炙热目光,并不看他。
少年站在面前,大红锦袍,金冠束发,眉眼间与裴晏清却有几分相似,但多了少年人特有鲜活。他目光灼灼,像一团火,烧得人不敢直视。
裴晏清望着不远处站在墙角的两人,喉结微微滚动。
沈鸢方才拽着裴昭袖口,将他拉到角落,动作自然熟稔。
只见她仰头看着裴昭,唇瓣开合,不知在说什么。裴昭垂首听,大红锦袍衣袖被她攥出一片褶皱,他也不挣,乖顺得不像话。
裴晏清站在原地,手指一寸寸收紧。
她从他身边走过时不曾看他一眼,连余光都吝啬。可此刻她站在裴昭面前,眉眼间那层薄雾散去,露出底下真实的情绪——嗔怪、无奈,还有他从未见过的柔软。
他觉着自己大概是病了,心间从未如此般窒息。
沈鸢对他永远是那副疏离模样,规矩周全得像隔了一堵墙。可对裴昭,完全不一样。
方才沈鸢匆匆走来,裴晏清以为她会柔软,求她解决此事。
可沈鸢径直而过,好似不认识他一般。
裴晏清垂眸,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手。方才沈鸢从他身侧走过,月光白衣料擦过他衣袖,带起一阵细微风。他下意识想抬手,手指堪堪抬起一寸,又落了回去。
她甚至不愿唤他一声。
沈泊明看着不远处两人,瞥见身侧的裴晏清面色不虞,忍不住轻咳出声,似是提醒,又似催促。
沈鸢转身走回院中。
她从裴晏清身边走过,没有看他。阳光落在她肩上,照亮鬓角那缕被汗水打湿碎发,亮晶晶如一根银丝。
裴晏清站在原地,看着她从面前走过。两人之间只隔着半步距离,近到他能看清她耳垂上那个小小痣,他能闻见她身上皂角气味。
她并不看他。
裴晏清手指微微收紧,攥成拳,又松开。
沈鸢走到沈泊明身边,轻声道:“爹,咱先进屋吧。”
沈泊明点点头,转身往正厅走。沈鸢跟在后头,脚步很稳,脊背挺直,没有回头。
院中那些朱红箱笼还摆在那里,大红绸花在风中轻轻晃动,流苏穗子相互碰撞,发出细微沙沙声。
裴晏清站在院中,目光落在那扇半掩门扇上。门内,沈鸢身影被门框切割成一窄条,月白色衣料在暗处泛着微弱光泽。
裴昭走到他身侧,两人并肩,隔着一臂距离。
“叔父,侄儿真的喜欢阿姐。”裴昭偏头看他,唇角微微弯起,“求您帮帮侄儿!”
裴晏清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往院外走。靴底踩在青砖上,一步一步走远,沉稳有力。
裴昭看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巷口。阳光落在他脸上,照亮年轻面庞,那笑意渐渐淡去,转而一种与他年龄不符沉静。
他转过身,看着正厅那扇半掩门扇。
门内,沈鸢坐在椅子上,双手搁在膝上,手指绞着衣料,指节泛白。桌上放着一碗茶,茶汤碧绿,热气袅袅上升,模糊她面容。
沈鸢闭上眼。
眼前一片漆黑,耳边只有风吹绸花沙沙声响,和远处巷口渐远马车辘辘声。
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巷子尽头,像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