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遇和胡蔓雅往清河南区走了,背影渐渐退进那条窄窄的街角里。孟雨站在路口看着她们走远,才转身往桐花小区走。进门的时候宋媛正站在玄关,围裙上沾着葱花,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她就问了一句:“考完了?怎么不让我去接你?”孟雨换了鞋走过去,把书包放在椅子上,说了一句:“妈,我觉得我考得上。”
宋媛拿着锅铲的手停在半空中。她看着女儿,孟雨站在她面前,没有躲她的目光。宋媛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转身回厨房了。锅铲磕在铁锅上响了一声,比平时响得久了一点。
孟雨回到房间,没有开灯。她把书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笔袋、准考证、草稿纸、吃了一半的薄荷糖、一小包没用完的纸巾。然后是成绩单。初二期末那张折了角的、初三一模那张被荧光笔画过的、二模那张写了“28”的。她把这些纸按时间顺序一张一张铺在书桌上,用手掌抚平折角,从右向左依次铺开。最左边空着一个位置,那是留给中考成绩单的。她知道她大概不需要再拼死拼活才算得出自己能考第几名——但她依然想在那个空着的位置放上一张白纸。不是为了安遇,甚至不是为了宋媛。只是因为她觉得,如果初一那个考了58分的孟雨能看到这张桌子,那个孟雨大概不会相信这些纸是她的。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安遇发来的。
“忘了跟你说,酸奶的生产日期是昨天。趁新鲜快喝。”
孟雨拿起那瓶酸奶看了看瓶盖上的生产日期印戳,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草莓味的,和每一瓶安遇递给她的味道一样。只是这一次她没有把瓶盖收藏起来。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忽然想起初一开学那天——安遇在卫生间门口认错了人,对她张开怀抱,然后说“不好意思,认错人了”。这个人从认错人开始走进了她的生活,陪她走过了三个四季。从有理数运算到二次函数分类讨论,从八百米最后一名到快了二十秒,从一个不敢在人多的地方抬头的女孩子到能在空白的纸上规划自己的未来。安遇给了她第一份被认真对待的善意,而她用这份善意长出了自己的根。
她忽然想到一个词。“夙愿”。夙愿不一定成真,但被记住就是另一种圆满。她记得每一瓶酸奶的味道,记得每一道讲过的题,记得每一句说过的话。这些记忆不会消失,不会因为她们没有在一起就变得不值一提。它们是孟雨的一部分,被安遇亲手种下去,然后由她自己浇灌长大。日后她会长成一个很优秀的人——不是一蹴而就,是在无数个安静的时刻里确认自己的底气,在摔倒的地方重新站起来,在失败的时候和自己说“误差范围内”。她会成为那样的人,而她永远记得那第一束光的温度。不是爱情——比爱情更长久。是夙愿。
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把那棵梧桐树的影子稳稳地投在窗帘上,分毫不差。孟雨打开台灯,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新的笔记本。不是那两本猫封面的——是另一本她一直没用过的,封面是一棵树的剪影。她翻开第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六月二十六日。中考结束。酸奶是温的。
然后放下笔,把手机拿起来。三个人的群里有两条消息,一条是安遇发的“西瓜真甜”,配图是半个被挖空的西瓜皮。另一条是胡蔓雅发的,只有四个字——
“我解放了。”
孟雨看着屏幕笑了。她打了两个字发出去:“辛苦。”
安遇秒回:“你抢我台词。”
胡蔓雅跟在后面回了一条:“你俩能不能别这么默契。”
孟雨把手机放在床头,关了台灯。她躺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上那条细细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三年没变。窗外的蝉鸣一浪接一浪地涌过来,像整个夏天在为所有刚考完试的人打着节拍。她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在傍晚到达山脚的人,前面还有更高的山,但她知道她会上去。不是因为有个人在上面等她——是因为她自己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