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校后的第一周，校园彻底从假期的松弛里缓了过来，教学楼里满是上课的脚步声，图书馆的座位也重新变得抢手。

周三下午的公共必修课，阶梯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李沅和夏栀栀选了靠窗的位置，刚翻开课本，就听见后排传来熟悉的咋呼声。

“李沅！夏栀栀！这么巧！”

程智挥着手，抱着书包挤过来，身后跟着面无表情的宋今泽。两人在她们后排的空位坐下，程智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兴奋道：“我正想找你们呢！周末天气超好，近郊的红枫谷枫叶全红了，我们一起去秋游啊！”

他眼睛亮晶晶的，像只摇尾巴的大狗：“我查过了，坐公交一个小时就到，里面有山有水，还有小吃摊，超适合去玩！”

李沅侧过头，先看了一眼身边的夏栀栀。国庆假期回来后，夏栀栀明显开朗了不少，眉眼间的怯意淡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盛着光。只是面对不熟的人，还是会有点拘谨。

“栀栀，想去吗？”李沅轻声问。

夏栀栀愣了一下，看了看一脸期待的程智，又看了看李沅鼓励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小声道：“好啊。”

“太棒了！”程智一拍大腿，立刻转头撞了撞宋今泽的胳膊，“泽哥，你也去！就我们四个，人不多不少刚好！”

宋今泽抬了抬眼，只淡淡扔了一句：

“看情况。”

不多说，不拒绝，也不热情。

李沅回过头，刚好和他目光撞上，她轻轻弯了下眼：“我还以为宋同学会负责认路。”

宋今泽眉梢微挑，语气淡得没什么情绪：

“真走丢了，再喊我。”

周末早上八点，校门口公交站。

李沅走近时，宋今泽已经站在那儿。他穿了件黑色冲锋衣，身形挺拔，背着个不大的双肩包，手里拎着折叠收纳袋，晨光落在他肩上，衬得整个人清冷又利落。

“早。”李沅笑着打招呼。

宋今泽只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米白色卫衣的高马尾上停了半秒，简短两个字：

“来了。”

公交很快驶来，车上人满为患，连过道都站了不少返校秋游的学生。车刚启动时猛地晃了一下，李沅没抓稳扶手，身体下意识往旁边歪去。

下一秒，一只温热的手稳稳扣住了她的胳膊，力道适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稳。

是宋今泽。

他就站在她身侧，另一只手依旧插在兜里，只抬了这一只手护着她。等李沅重新抓牢扶手，他立刻收回手，指尖在兜里轻轻蜷了一下，眉头微蹙，丢了一句：“抓稳。”

没有多余的关心，动作先于语言，却藏着最直接的在意。

一个小时后，红枫谷到了。

漫山遍野的红枫燃成一片霞海，风穿林而过，红叶簌簌飘落，铺就一条柔软的红地毯。程智兴奋得嗷嗷叫，一把拉住夏栀栀的手腕就往观景台冲：“走走走！那边拍出来巨好看！”

夏栀栀被他拉着跑了两步，回头朝李沅挥了挥手，李沅笑着点头，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枫林深处。

山道上瞬间只剩下她和宋今泽。

脚步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风里裹着枫叶的清冽香气，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宋今泽自然而然地走到了外侧，与她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能及时护住人的位置。

走了约莫十分钟，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混在风声里，不仔细听几乎会错过：

“假期，没被你弟吵到？”

他不问“开不开心”，不探听细节，只挑了个最具体、最不显得刻意的切入点。

李沅忍不住笑，阳光穿过枫叶缝隙落在她脸上，映得眉眼温柔：“还好，他挺乖的，还总围着栀栀转，一口一个‘栀栀姐’喊得甜。”

宋今泽“嗯”了一声，淡淡接了一句：

“看不出来。”

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调侃，却没了平时的冷硬。

走到一段略陡的下坡路，地上积了厚厚的枫叶，看着松软，实则湿滑。李沅低头看脚下的红叶，没留神踩空了一块凸起的石头，身体猛地往前倾，惊呼还没来得及出口，整个人就被一股力道稳稳拉了回去。

宋今泽的手揽在她腰侧，掌心隔着卫衣布料，传来温热的触感。她撞进他怀里的一瞬，鼻尖擦过他的锁骨，清清淡淡的洗衣液香气扑面而来，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看着点路。”

他的声音就在头顶，比平时低了半分，带着点刚平复的微哑。等李沅站稳，他立刻收回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收紧，像是在掩饰什么，目光却依旧落在她身上，确认她没受伤才移开。

李沅扶着旁边的树干，脸颊发烫，小声道：“谢谢。”

宋今泽没回头，只往前走了两步，淡淡道：“走内侧。”

中午，四人在山顶的观景亭汇合。

程智把背包里的零食一股脑倒出来，薯片、面包、能量棒摆了一桌，夏栀栀则拿出提前洗好的水果，装在保鲜盒里，切得整整齐齐。

李沅刚在石凳上坐下，面前就递来一盒酸奶。是她在食堂早餐必买的那款，甚至连口味都是她最爱的原味。

宋今泽的手骨节分明，捏着酸奶盒的边缘，递得干脆利落，语气硬邦邦的，不带半点刻意：“拿着。”

李沅愣了一下，抬头撞进他平静的眼眸：“你怎么知道我爱喝这个？”

宋今泽眼皮都没抬，视线落在远处的枫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顺手拿的。”

“明明是泽哥特意——”程智啃着面包，下意识拆台。

话还没说完，就被宋今泽冷冷扫了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情绪，却足够有威慑力，程智立刻闭了嘴，埋头猛啃面包，还偷偷给夏栀栀使了个眼色。夏栀栀捂着嘴，眼底满是笑意。

李沅握着那盒酸奶，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心里却悄悄漾开一片暖意。她没再追问，轻轻插开吸管，喝了一口，甜意从舌尖蔓延到心底。

下午的阳光愈发温柔，透过层层叠叠的枫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碎金。

程智举着手机，追着夏栀栀拍照。夏栀栀站在一棵巨大的枫树下，浅杏色卫衣衬得她肤色白皙，她抬手轻轻拂开飘落的红叶，笑得温柔又明亮，整个人都在发光。

李沅靠在观景亭的栏杆上，也拿出手机，想把这片漫山红遍的盛景拍下来。她调整着角度，镜头无意间一转，恰好对准了不远处的宋今泽。

他正靠在枫树干上，单手插兜，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栏杆上，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眉骨挺拔，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下颌线的弧度凌厉又好看。阳光落在他身上，给那身清冷的黑色镀上了一层暖边，比整片枫林还要抓人视线。

李沅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手指不受控制地按了快门。

“咔嚓”一声轻响，在午后的安静里格外清晰。

她猛地回过神，像被抓包的小孩，瞬间按住手机黑屏键，慌慌张张地想把手机藏到身后。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烫，连耳尖都染上了一层薄红，眼神躲闪着，不敢去看宋今泽的方向。

已经来不及了。

宋今泽不知何时已经看了过来。

他没有立刻走过来，只是站在原地，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没躲，没避，也没有戏谑的笑意。那双深黑的眼眸里，清晰地映着她慌乱的样子，像盛着一片温柔的湖。

周围的红叶、远处的人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全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空气里慢慢漫开的、带着点甜的暧昧。

李沅攥着手机，指尖微微出汗，心跳快得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她张了张嘴，想找个借口圆场，比如“拍风景不小心拍到你了”，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宋今泽缓缓站直身体，朝她走近了两步。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距离一点点拉近，他身上的清冽气息也渐渐清晰。走到她面前时，他停下脚步，比她高出大个头，垂着眼，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又慢慢移到她紧攥着手机的手上。

他没有调侃，没有追问“你拍我干什么”，只是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点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沙哑，一字一顿地说：

“让你拍清楚点。”

六个字，不轻不重，像一片红叶轻轻落在心尖上，漾开圈圈涟漪。

李沅猛地抬头，撞进他的眼底。

刚才那一下，不是手抖拍糊的废片，是被他亲口承认、可以光明正大地留下来的画面。

宋今泽看着她慌乱又乖巧的样子，眼底极浅地弯了一下，快得像错觉，又很快恢复成那副冷淡模样。他直起身，转身往旁边走了两步，靠回原来的枫树上，重新看向远处的风景，留给她一个稳住心神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