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清沉默了,树叶间投下的寥落光斑穿过层叠睫毛,浮光跃动,恍惚间光阴流转经年,仿佛又一次回到了七岁那年。
那时她刚来枫梓村。
她坐在门口,秋天的风很大,刮得脸生疼,风削过江边的竹林,竹叶萧萧下,飒飒窣窣,她以为是水在流淌,是皎白月光下不住奔向远方的长河,
后来在无数个日夜,她听啊听啊听啊,终于听出了一缕萧索,像潜行的夜雨,冰凉地笼罩五感,触碰才后知后觉心中早已漫溢。
月光下的江水定是还在流淌,奔腾,驱于远方,竹林的落叶也一刻不歇。逝水不归,带着少时的心气一同远去。
“我……就算是真的,那与我有什么关系?”江清这时发现自己的身体没有那么僵硬了,悄无声息地活动了一下手臂。
“随你怎么想,”女子弯起唇,嘴角的一丝血线就开始往下淌,滴在她正红的衣物上,刹那洇透如花半散开,“毕竟你和我一样,都不在乎所谓的家庭亲情,不是吗?”
江清深深地望着她,眸光颤动,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忽然,罡风横扫,她抄起一段小臂粗的短棍径直挥去,直指女人面门。
一声闷响,木棍砸在地面,溅起泥点子飞了她满身。
江清立刻起身谨慎环顾一周,没见到人影。那个红衣女人就像是蒸发了一样,转了一圈也没见到人。
“你…你出来!别以为我看不见你!”
她两手紧握着木棍,背紧贴着树木,绷紧了全身肌肉,指着那个被她锤出的坑大喊。
这时,边上的树丛抖了两下,露出一抹红影。
江清立刻调转方向,将木棍指着那边高高举起:“你躲着我有什么用!你不就想要我为此愤怒吗!你有本事就来啊!”
她的姑母意外地看着警惕的江清,徐徐放下手中细木棍,一边火急火燎翻兜一边嘟囔:“哎呦,早知道不带你个丫头片子来了,撞邪了么?方才看见什么了?”
江清看到是她的那一刻微微愣住,丢下木棍,看她攥了一大把混合了香灰的大米就牙疼,不由自主后退一步。
姑母看她后退,本来一九开的胜算眨眼跑火车似的飙升至八二开,猛冲几步,手臂划出一道武松见了自愧弗如,长虫见了屁滚尿流的弧线,有力而不失优美地噼里啪啦甩了人一身灰。
江清只是闪身后退躲过,没有达到她想要的一蹦三尺高的效果。
她没看到反应,正酝酿着再捏一把扬出去,就看江清抖了抖衣摆,松了口气如释重负地松软筋骨骨碌往地上瘫坐下。
毕竟洒香灰的老封建可比满身是血追着你窜的女鬼好太多了。
“看看这衣裳搞得,尽是灰,我叫你在那里呆着怎么不听?”
江清还没缓过神来,哆嗦着唇要和盘托出,又想到这事实在过于吊诡,同人说了怕是不得当成中邪给关起来灌两斤符水去去腥。
她当即眼珠一转,原先指着手心伤痕的手指十分自然地转了个弯,翘起来点了点树杈子上的书包。
“我说找个地写作业,没想到一坐下来就看见条蛇,慌慌忙忙往树上爬,这不,书包还在上面呢。”
这个季节哪里来的蛇啊?编理由能不能用心一点啊喂!你上树这蛇难道上不来吗?
张楠扶额,再度望了眼挂树上摇摇欲坠的书包,却发现它的位置好像有一丝改变。
她怀疑自己看走了眼,但江聿却指了指那个书包:“有人动了书包。”
陆崝只能看见一团红影悬在树梢,囫囵点了点头。法力透支的感觉不好受,四肢无力就算了,五感相较平日也不甚灵敏。
偏偏这时,手背上忽然一暖,他刹那一惊,想收回手却被攥住手腕拖了回去。
他不可置信地瞧着身边一脸正经的人,江聿默默转头和他对视,眨巴两下眼,清俊的脸上浮着温和,乖顺得掉地上都能砸出一个坑。
陆崝脸忽然一烫,火燎着了这不争气破面皮转眼红了起来。他这人最没心没肺,好花好酒好美人儿,却也只是图个口腹色尘之欲,过眼云烟似的往眼里一划就忘了,反倒没有江聿待他这般真心实意。
心脏跳得飞快,像是飞在青云端,温暖的灵流在身体里穿梭,把心里的隐秘丝丝缕缕推往全身。
他垂眼,或许是灵力灌入身体的正常感受,没有什么不同。
手被松开,那股难受劲也被他缓缓压下去。他心下了然,就是灵力的问题嘛,没什么大不了的。
眼前光景逐渐清晰,虽说还像是蒙了层纱雾,却有了个大形,耳边鸟鸣风声,心也随之落在了实处。
边上忽然一声响,骨碌碌滚到陆崝脚边,他低头一看,正是江清的书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