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狸怔了一下，然后才看清那不是枯木。

那是一只虫子。

他无法用准确的生物学来定义这个生物。它大概有小牛犊那么大，身体扁平，甲壳呈黑褐色，表面粗糙得像风化过的岩石。六条粗壮的节肢稳稳地扎在地上，头部前端竖着两根不断抖动的触须，两只复眼正对准他的方向。刚才那一记愤怒击中甲虫的背部时，它正将身体压得极低，以至于王狸完全没注意到那是一个活的生物。

而现在，它显然注意到了他。

“检测到敌对目标：焦油甲虫。等级：3。生命值：约180。攻击方式：冲撞、撕咬。威胁程度：较低，但超过宿主当前战力。”

系统108的提示音依旧冷静，却让王狸的头皮一阵发麻。

“你管这叫较低？”

“相对于艾泽拉斯整体生态而言。但以宿主当前状态，正面交战生存概率不足三成。建议撤退。”

焦油甲虫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六条腿同时发力，整个身体像一块滚动的巨石般朝王狸猛撞过来。王狸当即往旁边一滚，堪堪躲过那一击，甲虫撞在他刚才站着的位置，地面震了一下，泥土翻卷起来，露出一道浅沟。

他来不及细想，翻身爬起的瞬间抬手又是一发愤怒。金色光球砸在甲虫侧面的甲壳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焦痕。甲虫甩了甩头，六条腿在地上刨了两下，再次朝他冲来。

“冷静，冷静——”王狸一边后退一边给自己打气，但脚步已经有些发慌。这片丛林不是游戏里的副本，没有队友，没有治疗，没有复活点。死了就是死了，系统108甚至不肯告诉他能不能真的复活。

焦油甲虫第三次冲来时，王狸忽然感觉到身体涌起一股熟悉的冲动。那不是大脑下达的指令——更像是这副暗夜精灵的躯体在本能地呼唤什么。他的四肢开始拉长，骨骼发出细密的咔咔声，皮肤表面迅速覆上一层银灰色的绒毛。视野突然放低了，他感觉自己变得轻盈、敏捷，四肢落地的瞬间带着不可思议的弹性和平衡感。

猎豹形态。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确认这一变化的细节，四条腿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甲虫猛冲过来的瞬间，王狸的身体轻巧地侧跳躲开，落地的刹那又借力弹起，四只爪子在满是苔藓的地面上连点三次，整个人像一支银灰色的箭，嗖地窜进了旁边的灌木丛中。

焦油甲虫怒吼着在灌木丛外来回踱步，触须疯狂抖动，却始终没有追进来。

王狸伏在灌木丛的阴影里，心脏砰砰狂跳。不是人类心脏的节奏，而是猫科动物特有的急促呼吸，带着一种陌生的野性。他能感觉到尾巴——他居然有尾巴——在身后不安地甩动，能感觉到耳朵转向了身后，精准地捕捉着甲虫每一记脚步的方位。

“宿主自动学会新技能：潜行（猎豹形态下可使用）。当前状态：潜行中，移动速度降低40%，被发现概率大幅降低。”

“宿主触发被动能力：锐利爪牙。当前处于猎豹形态，可使用技能：撕碎、斜掠。该形态下，宿主可使用猎豹的速度与敏捷优势进行伏击战斗。”

系统的播报接二连三地传来，但王狸暂时没心思细听。他匍匐在地面上，眼睛透过叶片缝隙死死盯着外面的焦油甲虫。

那坨三条命都不够他打的玩意终于失去了耐心，甩了甩头部，拖着沉重的身体缓缓爬回了枯木旁，重新把自己伪装成一截了无生气的树桩。

王狸这才敢呼出一口长气，四条腿一软，差点趴在地上。

“猎豹形态。”他在脑子里重复了一遍，低头看了看自己毛茸茸的前爪和微微发亮的爪尖，“……还行，保命第一。”

“建议宿主保持猎豹状态探索安戈洛环形山外围区域。”系统108补充道，“当前形态下，宿主具备天然隐匿能力，可避免大部分低等级掠食者的察觉。”

王狸没有说话，只是抬起爪子，小心翼翼地拨开面前的一片宽大蕨叶。

丛林在他面前铺展开来。

巨大的史前植物在湿热的风中缓缓摇曳，叶片上的露珠折射着破碎的天光。泥沼表面咕嘟嘟冒着气泡，破裂时散发出浓烈的硫磺气息。远处，某只看不见的生物发出低沉的鸣叫，声音在环形山的陡壁之间来回弹跳，变得空洞而悠远。

这里危险。但也——壮阔得不像话。

王狸蹲在灌木丛的阴影里，蹲了很长时间。他不是在发呆，而是在确认焦油甲虫是否彻底睡着。等到那家伙的触须彻底垂落、身体纹丝不动后，他才蹑手蹑脚地从灌木丛里钻出来，踩着满地的腐叶慢慢往北走。

环形山的地形比他想象中更复杂。他在游戏里来过安戈洛无数次，采集过魔暴龙的鳞片，也在那里被部落杀过不少次。但真实的安戈洛完全不是地图上那些标好了坐标的小块区域。这里太大了，大到他走了将近一个小时，周围看起来还是差不多的景象——巨大的蕨类、冒着热气的温泉、不知名的彩色真菌，还有那些怎么都看不清楚面目的生物在树影间一闪而过。

好在他的猎豹形态确实好用。每到有动静靠近时，他就伏下身子贴着地面，屏住呼吸，让那些巡逻的、觅食的、互相厮杀的生物自顾自地从他身边经过。四只脚掌上有一层软垫，踩在枯枝上几乎不发出一丝声音。好几次，他离那些陌生的掠食者只有不到十米的距离，对方却压根没有发现他。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不是因为太阳落山——这里的天空被环形山的高耸崖壁切割成不规则的椭圆，从来就没有完整的日光——而是因为雾气变重了。白天的湿热逐渐转为阴冷，空气里弥漫起一种潮湿的、带着腐败气息的凉意。

王狸找到一棵根系突出地面的巨大古树，在虬结的树根之间觅得一处凹陷。几根粗壮的藤蔓从树干垂落下来，恰好遮住了凹陷的入口，形成一座天然的屏障。他把身体蜷成团，毛茸茸的尾巴搭在鼻尖上，闭上了眼睛。

猎豹的体温比人类更高，皮毛又厚实，倒是比人形更能抗住夜晚的湿冷。但真正让他睡不着的不是温度。他把脸埋在前爪里，耳朵却一直竖着，捕捉着丛林夜里的每一丝声响——远处某只生物的嘶鸣、近处某片叶子被什么小东西踩过的沙沙声、偶尔一阵风穿过山谷时带起的低啸。

“系统。”他打破了沉默。

“在。”

“我真的回不去了？”

回答他的，是和上次一模一样的沉默。

王狸没有再问，只是把那截毛茸茸的尾巴又往怀里卷了卷。

这一夜，他睡得很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