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司家老宅回到兰苑公寓,已是华灯初上。
公寓里一如既往的空荡冰冷。
司晗草草冲了个澡,热水冲刷在皮肤上,却驱不散骨子里透出的寒意。
那是老宅前枯叶与暮色浸染的凉,搅动了他心中陈年的冷。
疲惫像潮水般涌来,他倒在床上,几乎是立刻被拖入了睡眠的深渊。
然而,并非安宁的沉睡。
他的意识仿佛脱离了躯壳,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飘回了下午时分他曾伫立过的老宅门外。
暮色依旧,梧桐萧瑟。
但这一次,那扇紧闭的、下午未曾推开的大门,竟在他眼前无声向内敞开。
没有阻力,没有声响,像是早就在等着他的…进入。
时间开始倒流,拉长,景象光怪陆离却又异常清晰。
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来往宾客衣香鬓影,空气里浮动着名贵雪茄,香水与虚伪寒暄混合的气息。
司晗看到幼时的自己穿着精致合体的小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个人偶般被父亲司振邦带着,周旋于各色人等之间。
父亲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温和儒雅的笑容,手掌宽厚温暖。
偶尔落在他的肩头,引来周围一片艳羡的赞叹。
“司总真是位好父亲,对公子如此疼爱。”
“小少爷真是玉雪可爱,有福气啊。”
“要什么给什么,司总,您可别太宠着了。”
父亲谦和地笑笑,摸摸小司晗的头,语气是十足的宠溺:
“小孩子,该宠的时候就得宠,可我家小晗懂事,从不乱要东西,是不是?”
接着又问:“儿子,最近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新出的模型?还是想去哪里玩?爸爸都答应你…”
小司晗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瓷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用清晰却没什么起伏的童音回答:
“谢谢爸爸,我没什么想要的。”
乖巧,得体,赢得一片夸赞。
却没有人看到他眼底深处那片早早凝结的冰冷与恐惧——
因为他知道,那些当众许下的、看似有求必应的宠爱,不过是父亲维持体面形象的道具。
而真正的代价,往往在无人知晓的深夜,会以另一种方式,让他加倍偿付。
场景骤然转换。
喧嚣褪去,宅邸陷入沉睡般的死寂。
月光苍白地照进一间位于宅子最偏僻角落,被厚重窗帘常年遮蔽的小房间。
空气里有灰尘和陈旧木头的气味,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腥气。
小司晗跪在房间中央,穿着单薄的睡衣,背脊挺得笔直。
小小的身体在月光下投出细长的、颤抖的影子。
父亲脸上白日里温和儒雅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全然的冰冷和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审视。
他手里拿着一根细韧的、浸过水的藤条。
“说吧,今天哪里做错了?”
父亲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但在空旷寂静的房间里,却像毒蛇吐信般清晰冰冷。
小司晗抿着苍白的唇,努力地、拼命地回想。
从早晨起床的仪容,到餐桌的礼仪,到学校的一言一行,再到回家后的每个细节……
他像筛沙子一样细细过滤,试图找出自己可能存在的,微小的错误。
可是没有。
他真的想不出。
他今天很乖,没有打碎任何东西,没有顶撞任何人,作业得了优,老师还表扬了他。
“我……不知道。”
他终于开口,声音因为恐惧和极力克制而细若蚊蚋。
“不知道?”
父亲轻轻重复,藤条在空气中划过一道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那就是错在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愚钝,更是大错。”
话音未落,藤条带着破风声,狠狠抽在小司晗瘦弱的背脊上。
“啪!”
单薄的睡衣几乎起不到任何缓冲,尖锐的剧痛瞬间炸开,皮肤像是被烙铁烫过,火辣辣地疼。
他身体猛地一颤,咬紧了牙关,将一声闷哼死死压回喉咙里。
不能哭,哭了会被打得更狠。
“想起来了吗?”父亲的声音依旧平稳。
他摇头,冷汗从额角滑落。
“啪!”又是一下,落在相近的位置,疼痛叠加。
“今天在宴会上,王叔叔跟你说话,你为什么回答得那么简短?是不屑,还是没教养?”
“我……我没有……”
他想辩解,他记得那位王叔叔,他只是按照礼仪回答了问题,没有多话。
“没有?那就是不懂得讨好,不会看人脸色,将来怎么在生意场上立足?”
藤条再次落下,理由冠冕堂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