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简时一拿着一封还算厚的钱在转角处站了很久,因为他不知道等会儿进病房的时候,邹姨会不会赶他出来。
单手摩挲了一阵细腻的信封纸面后,他呼出一口气,继续迈步往前走。
走廊尽头有个小小的开水间,就在他快走到那儿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病房走了出来,背对着简时一把门轻轻关上。
妇人的右手正举着手机贴于耳侧,显然在打电话。
在她转过身来的前一秒,简时一转向走进了那个狭小的开水间。
开水间没人,饮水机的水龙头却没拧紧,正不住地往下滴着水,滴速快到形成了一条极细的水柱。
他飞快地走过去拧紧开关,而后整个人靠到了墙上,呼吸也放轻,默默听着门外的动静。
“欸,丁先生你好......对,是我,周亮妈妈。”
他没忍住朝声源处看了一眼。
“是的,我们考虑好了,我和他爸爸商量了一个星期,我们——”
简时一突然觉得喉咙发干。
“我们——”
好了,现在就出去,出去告诉邹姨,说下周的钱已经够了,这事暂时已经解决了。
反正没决定好的事本来就不作数,一切都还来得及。
就是不能拔管。
绝对不能拔管。
于是简时一立即攥着信封走了出去,看见了不远处正侧身靠着墙打电话的周亮妈妈。
她宽松的针织外套下,小腹稍稍隆起,满脸愁容。
电话通话里,她的上句话还停留在“我们”之后,没再跟进。
因为需要抑制哽音,不在这场通话中失态,所以此时那双属于母亲的眼睛里正闪着泪光。
见状,简时一顿住了脚步。
当时心里立马就蹦出来一个迟到的疑问:这事他真的解决了吗?
显然没有。
他是赚够了一个星期的治疗费,但周亮不是治一个星期就能好的。
所谓的解决方案并不是可持续性的,但困难是。
意识到这一点后,简时一像是被人泼了盆冷水,彻底清醒。
他连高中都还没毕业,就说自己每个月都能稳定且持续地负担这笔治疗费用,周亮一家敢信他吗?
他们赌不起。
更何况如果现在要他彻底放弃学业,出去打工给周亮垫医药费,换做以前他可能会毫不犹豫,但现在的他做不到。
他不是孤身一人在这个世界上。他还要考虑张美莲。
......
额头上渗出了汗。
但还没彻底放弃,还在绞尽脑汁地想新的办法,张美莲老说办法总比困难多,这是真理,他也深信不疑,只是需要时间。
可笑的是他现在最没有的就是时间。
渐渐地,一种打深处来的恐惧死死攫住了他,他心跳得很快,呼吸紊乱。
好像有人在劝他妥协:行了,放弃吧,这事儿没余地了。
他没法两头应付,只能先停了思考,开始和那个该死的声音博弈。
沉默已经持续了将近十秒。
周亮妈妈擦完眼角的泪,毫无预兆地转过身来,和简时一四目相对。
她微微一愣,视线下移,注意到了简时一手里那个被揉皱的信封。
但她再没时间去猜信封里装着的是什么,因为沉默了太久,对面随时有可能会挂断电话,她得马上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
简时一看着她,屏住了呼吸。
感觉过了有半个世纪那么久。
终于,她嘴唇翕动,发出了声音。
“我们......我们还是决定不拔管。”周亮妈妈几乎是看着简时一给出了答复。
......
什么?
简时一不可思议地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