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洋停了一下，夹了口菜，嚼了嚼，才说："圈子里都说许达能成功，是因为搭上陈海伦，也就是陈耀杨的生母。"

"她家里是做什么的？"

"她父亲是早年做生物医药投资的，"汪洋说，"圈子里有些资源。许达当年在生物圈创业，找资金找得焦头烂额，认识了陈海伦——有没有感情不好说，但确实在一起了。”说着，汪洋眨了下眼，“当时许达有妻子，孩子也很大了，有八九岁吧，不过陈大小姐出手，对方还是利落离婚了，许达没有争取那个孩子的抚养权。”

简洁知道，那是许耀明，他九岁那年搬来她们楼上，他看着她出生长大，他们成了忘年交。

简洁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但她没有尝到什么味道。

许耀明——她八岁的时候，许耀明永远地离开了。他在她眼里是什么都好的大男生，来家里找方兰心，帮她检查作业，跟她讨论密室的十七种方法，给她带栗子蛋糕。她本来以为他们两家人是在许耀明他们搬来以后才逐渐熟稔起来的，现在看来方兰心跟他们母子早就相识，难怪许耀明即使后来到了方兰心班上，偶尔会脱口而出叫方兰心“方阿姨”而不是“方老师”。许耀明从来不提父亲，方明月一开始装作与方兰心不熟的样子，重新开始一段友谊，原来是不愿提及那些伤心的旧人旧事。而她自己，从来不知道，许耀明的父亲走了，他的母亲一个人带着他，而他对着她那些嘻嘻哈哈的背面，是什么样的千疮百孔。

"许达事业开始起来了，"汪洋把菜单翻回来看了一眼，叫服务员加了道汤，"那段时间，整个生物圈出了个大新闻：你父亲的研究出了成果——在某一类神经介质合成路径上，有一个很关键的突破。"

汪洋说，"你父亲本来在学术上就有名气，但大家都说，他本人……"他停了一下，选词，"他不太善于把成果变成钱。不是不知道这东西有价值，是真的不在乎——他想的是下一个课题，不是这一个的转化。"

简洁想了想那个人。她对父亲没有具体的印象，方兰心从不主动谈他，相片只有结婚照那一张，压在抽屉最底层。简洁小时候翻出来看过，照片里的男人戴着厚框眼镜，西装穿得皱，领带没打正，站在方兰心旁边，表情比较尴尬，不像是在笑，倒像是在思考什么方程式。

"我想他们既然是同学，又都在圈子里发展，多少都会有联系，"汪洋说，"或许创立明达是他们一直都有的计划，许达知道你父亲不在乎钱，但喜欢把自己的东西弄成真正有用的东西。这一点上，他们算是志同道合。"

这句话，简洁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对于一个把一切热情都给了实验室的人来说，"你的研究能救人"——这七个字，比任何金额都更有说服力。

明。达。

简洁把这两个字分开，各自放在眼前看了看。

她父亲的名字在一家公司的名字里，已经在那里待了她整个记忆里都存在的年份。她见过这两个字太多次了——新闻里，汪洋的口中，竞赛的赞助商名单上，吴明哲中毒案的背景里——从来不知道它们指的是两个人，两段人生，和她父亲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后来。"她的声音没有变，但手指握紧了茶杯。

汪洋没有立刻说话，夹了一箸菜，放下筷子，看着桌面。

"公司做起来了，你父亲在实验室出了事故。爆炸，当场……"他顿住，没有往下说。

不需要往下说。

简洁静静地坐着，外面有人进来推了门，带进来一阵秋夜的凉风，然后门合上了，餐厅又恢复了那种低矮的嗡嗡声响。

"我知道事故以后我妈收到了一笔补偿，数额不小。当时她还怀着我，听说那笔钱是给研究贡献的补偿，也是情谊。现在想来，应该是明达方面给的补偿。这么多年，我妈从来没提起过明达。”

简洁把茶杯放下，拇指沿着杯沿摩挲了一圈。杯口的瓷磨损了一点点，有个细小的缺口，她的指腹感觉到那个缺口，停了下来。

记忆里家里的大平房，是方兰心早出晚归的背影，是邻居张阿姨偶尔来帮忙带她，是许耀明搬来那个小区之后，某个周末，他坐在她家客厅的沙发上帮她核算数学题。

在那些记忆开始之前，她的父亲已经死了。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简洁自己都没有料到——不是质问，只是说了一个事实，平平的，没有什么起伏。

简洁并不需要别人回答她，她在想一件别的事。

明达生物，成立于她父亲还活着的时候，以她父亲的技术为基础，用了她父亲名字里的一个字。然后她父亲死了，许达带着这家公司继续往前走，越走越大，高俊杰在那里实习，作为优秀的实习生获得了巨额奖学金，顺利出国交流。而同样优秀的吴明哲却疑似被人下毒。

这是一条线，从她出生之前就埋下了，绕了一个大圈，绕回她现在坐着的这张桌子上。

"那场爆炸，"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很稳，"是意外吗？"

汪洋没有立刻回答。

餐厅里的白炽灯滋滋地响，汤上来了，服务员把碗摆好，退开了。汪洋拿起汤勺，舀了一勺，放下去，看着汤面上的油花轻轻扩散开来。

"我不知道，"他说，"但你问这个问题，说明你跟我想的是同一件事。"

简洁看着他。汪洋的眼睛是沉的，不是那种她在大学里见过的意气风发，是一种更往深处去的重量，像是背着什么事走了很久之后，才有的那种沉。

——

简洁把这些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服务员过来添茶，她机械地道了谢，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三下，停住。

她脑子里在转一件事。

许耀明和陈耀杨是兄弟。许耀明和她是邻居，是朋友，是忘年之交——许耀明的父亲是许达，许达创建了明达生物，明达生物那个"明"字，来自她父亲简明钧。她父亲死了，许达给了抚慰金，她妈妈带着她断绝一切跟明达的联系。

而许耀明，带着那本《无人生还》，来到了她的童年里，陪她长大，然后也走了。

这几件事，以前在她记忆里是分开的：父亲的死是很远很远、几乎不存在的一件事，许耀明永远存在于她的记忆里，明达是吴明哲案里才浮出来的名字。现在，它们在同一张桌子上，被汪洋拢在了一起，变成了同一件事的不同侧面。

"那场爆炸，"她说，声音比之前更低，"如果不是意外——"

"那明达就有很大的问题。"汪洋轻轻地把这句话接完了。

简洁看着桌面上的碗碟和杯盏，看着那一壶快见底的茶，看着窗玻璃上那片模糊的光晕，什么都没说。

没有哭。眼眶没有热，喉咙也没有发紧，她把所有东西都放在胸腔里压了一下，压进一个很深的地方，暂时先不动它。

回程是汪洋开车送她，大学城宿舍区不能停车，汪洋把车停在街边的停车区域，两人踱步回宿舍。简洁心里想着事，汪洋看出她吃饭的时候就心不在焉，没有打扰。在大学城喧嚣躁动的夜里，二人的沉静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学长，"终于，她打破沉默，"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汪洋摇摇头，"我很担心你，你已经牵扯进来了，"汪洋抬起头，眼神温柔而真挚，"从你加入推理社，从吴明哲案，从明达这条线浮出来——你已经在里面了。与其让你摸着石头过河，不如我把我知道的告诉你。"

"不然我不会急着今晚见你，"他说，"我了解你，你一定也想知道真相。"

——

是啊，她还想到了陈耀杨，原来他们之间不只有许耀明的死，还有她的父亲。这些天她看到他的挣扎，他那些令人疑惑又生气的欲言又止。多少可以体谅他，但伤心委屈也是真的。凭什么，他想要就要，说放手就放手了？自作主张，把她当什么了！

她在一根路灯柱下停了一下，掏出手机，翻到陈耀杨的对话框。

光标闪了一下，又一下。

她做了几分钟的心理建设，告诉自己要公私分明，这事关系到爸爸的死，终于打了几个字，

【你有时间吗。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不是吴明哲那件事。关于你父亲，也关于我父亲。】

发送。

手机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路灯把她的影子印在地面上，长长的，笔直的。

风再来，梧桐叶哗啦一声从头顶落下来，她没有躲，任由一片叶子落在肩膀上，停了一秒，又被风带走了。

陈耀杨这次回得很快。

【什么时候。】

简洁看着这三个字，攥紧了手机。

【明天，随便哪里都行。】

【好。】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重新往前走。脚步比来的时候更重了一点，但方向很清楚——前面是宿舍楼的灯，是钱檬檬可能已经睡下的上铺，是床头那本书脊泛黄的《无人生还》，是她父亲名字里那个"明"字在另一个地方悄悄活着的事实。

她父亲叫简明钧。

这家公司，有他的一半。

她要知道他是怎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