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上海永远比日历上的秋天来得晚。

S大的校园像一座被梧桐树淹没的小城，从东区教学楼到西区图书馆，整整两公里的林荫道，梧桐叶密密层层地遮着天，偶尔漏下来一道光，落在砖红色的路面上，晃一下就被风吹散。老教学楼是灰白的苏式建筑，爬山虎爬满了半面墙，到了秋天会变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红，衬着灰墙，好看得像明信片。校门口那条马路对面是一排法国梧桐，上海人叫"法桐"，叶子比校园里的大一圈，落下来的时候像巴掌一样拍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走过去踩上去，清脆又爽快。

军训结束的那个下午，简洁站在操场边缘脱下迷彩外套，感觉脖子后面那层晒出来的红还在发烫。她个子不多不少168，是所谓标准的"完美女生身高"，扎着大光明高马尾，碎发被汗黏在额角，原本白皙的脸晒得有点红，五官生得精致又带了几分邻家女孩的亲切感，酒窝浅浅地压在左脸颊上。眉眼之间有一种天然的明亮劲——那种笑起来整张脸都在发光的人，不笑的时候也让人觉得下一秒她就会笑。她把迷彩外套往肩上一搭，仰起头深吸一口气，热气从操场地面蒸腾上来，梧桐叶一动不动，懒懒地挂在树上，毫无凉意。

"终于活着出来了。"钱檬檬把帽子摘下来，往头上扇风，一脸生无可恋，"我妈叫我来大学享受青春的，不是来晒成腊肉的。"

简洁歪头看了她一眼，眼睛弯起来，嘴角使劲往下压，压了两秒没压住，"噗"地笑出声："你这防晒霜抹了等于没抹，鼻头都脱皮了。"

"你别说，你也好不到哪去，"钱檬檬伸手戳了一下简洁的脸颊，"红成猴屁股了。"

"……谢谢你的比喻。"

钱檬檬是她室友，本地人，身高一米七，跟简洁是寝室里的两大"高人"，嗓门大，气势跟女汉子本汉子没什么区别，但擦防晒霜比简洁还认真，每次出操前都要花三分钟把脸涂成一个小白球。军训这半个月，她俩从互相打量的陌生人变成了互相吐槽的好朋友，进展神速快过柯南破案——简洁觉得这个比喻用在自己身上格外贴切，毕竟她从小就觉得自己有当侦探的天赋，虽然这个"天赋"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案件可以证明。

学校社团招新安排在军训结束后第二天，把东区广场变成了一片人山人海的热闹集市。红色横幅、彩色展板、吆喝声、音乐声，各个社团摆摊设点，宣传资料塞满了经过的每一双手。简洁随着人流慢慢往前走，草莓印花娃娃裙穿梭于人群，仿佛闷热拥挤的广场上一阵清新的风，她两只手各拿了一把传单，像个小扇子似的左右扇风，一边扇一边跟钱檬檬吐槽："你看这个——街舞社，招新要求：热爱舞蹈，体态优美。体态优美？那我走了。"

"你走什么走，"钱檬檬一把把她拽回来，"你不跳舞你也得看帅哥跳啊。"

简洁正要反驳，脚步忽然顿住了。

展台不算显眼，没有气球，没有扩音喇叭，只有一张桌子，上面摆着几本书——阿加莎·克里斯蒂、埃勒里·奎因、东野圭吾，还有一个手写的小立牌：S大推理研究会，招新中。

展台后面坐着一个男生，正低头在一本书上翻着什么。他穿一件浅米色的衬衫，袖口随意地挽着，侧脸轮廓柔和，线条干净，气质里带着某种超出年龄的温雅和从容，整个人坐在这个嘈杂的集市里，却自有一圈安静的领地。

简洁盯着展台上那排阿加莎看了两秒，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然后那个男生抬起头来，和她对上目光。

"简洁？"

她愣了一秒。

"汪洋……学长？"

钱檬檬立刻侧过头来看她，眼神里写满了八个字：你认识这个帅哥？

汪洋合上书，笑着站起来。他站起来大概有一米八二，整个人气质平和，笑起来让人觉得安心，同时又有一点点熟悉的少年气——因为上一次见他，是在高中的走廊上，他还是个穿校服的完美学长。

"真的是你，"汪洋说，"今年入学的？"

"对，英语言文学，大一，"简洁扬了扬手里那把传单，笑嘻嘻地说，"学长你今年大三了吧？"

"嗯，国际经济与政治，"他摊了摊手，"本科在S大读完，还想着读研继续待着，赖在S大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