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时间是他这辈子最平静的日子。
不用想南洪门的事,不用想日本人的事,不用想明天会怎样。
只想她和他。
但她有事瞒着他。他感觉到了,没有问。
他以为她不想说就不问了,他以为时间到了她会主动告诉他。
她一直没有说。
他三十五岁那年,他们分开了。
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让我一个人待一段时间”。
她走了,再也没有回来。他等了两个月,三个月,半年。
她没有回来。他给她写信,问她在哪里,过得好不好,需不需要什么。
她回了一封很短的信——“一切安好,勿念。”他没有再写,怕她不方便收信,怕她不想看到他的名字。
他只是等,等她回来。
她再也没有回来。
他四十岁那年,回到了上海。
向公馆还在,王姨还在,阿兰还在。
院子里的白玉兰比他走的时候高了很多,树干粗了一圈,枝叶也更茂密了。
他站在树下看了很久,王姨站在廊下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大少爷,你回来了。”
“嗯。”
他没有说“我回来了”。他说不出口。
他不是“回来”,他只是在外面待不下去了。
走到哪里都会想起她,瑞士的雪山像她的白裙子,巴黎的落叶像她头发上的桂花,伦敦的雾像她早上站在窗前发呆时的背影。
他逃了这么多年,逃不掉,不如回来。
回到她走过的地方,回到她住过的房间,回到她多年前种下的那棵白玉兰旁边。
他四十六岁那年,去了成都。
顾清琰给他写了一封信——“向大哥,如果你还方便来成都的话,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他去了。
他在桂花树下见到了向归,七岁,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白裙子,抱着一只布娃娃。
眼睛圆圆的,亮亮的,看人的时候微微偏着头。和那个人一模一样。
“你叫什么名字?”
“向归。归来的归。”
他的眼眶红了。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手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该不该伸过去。
向归自己走过来,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头顶上。
“爸爸摸。”她说。
那一刻他哭了,父亲走后,他以为自己不会哭了。
他把脸埋在向归的头发里,闻到了桂花和阳光的味道——和她身上的味道一样。他哭得像个孩子。
向归伸出手抱住他的脖子,小小的手臂环着他的脖颈。
“爸爸不哭,你一哭我也想哭了。”
他哭得更厉害了。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一个人的怀里哭得毫无保留。
他五十四岁那年,向归问他后悔吗。
他沉默了。
后悔什么?后悔认识她?不后悔。认识她是他这辈子最好的事。
后悔没有早一点告诉她他爱她?后悔。从七岁那年开始,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他以为不用说,她都知道。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他以为还有时间。没有时间了。
向归没有再问。她坐在他旁边,靠在他肩上。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他六十四岁那年,白玉兰又开了。
他坐在树下。树很高了,花很白,像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温暖的红色。他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她四岁时站在台阶上,奶声奶气地说“顾——清——珹”。
想起她十五岁时在灵堂里握着他的手,说“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
想起她二十七岁时站在顾公馆的楼梯上,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微微弯了弯嘴角——“问天,我回来了。”
想起她三十二岁时靠在他肩上,声音轻得像叹息——“向问天,我爱你。”
他睁开眼睛,眼前只有那棵白玉兰。花在风中轻轻摇晃,像一个人在点头。
“清珹,你回来了吗?”他的声音很轻。
没有人回答他。风吹过来,满树的白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膝盖上,落在那本翻旧了的书上。
他伸出手,接住了一朵。花瓣小小的、白白的,在他的掌心里躺着。
他把那朵花攥在掌心里,攥了很久,然后松开手。
花瓣已经皱了,落在地上。
他看着那朵花——没有回来,但没关系,我这辈子等了你很久。
从七岁等到现在,你从来没有回来过。
但没关系,我会一直等。
等这棵树开花,等风来,等花落,等你。
向归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身后。
她已经三十多岁了,是一名老师,教语文。
她把手轻轻搭在他肩上,“爸,你在看什么?”
他看着那棵白玉兰。满树的白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个人的笑脸。像她的。
“看你妈妈。”他说。
向归没有说话,她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骨节分明的手指与他交握。
两个人并肩坐在白玉兰树下。
风吹过来,花纷纷扬扬地落下。
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脚下,落在他们走过的所有路上。
铺了满地,白白的,像一场不化的雪。
归,归来的归,归途的归,归根的归。
她归来了。在每一朵花里,在每一阵风里,在每一个爱她的人的心里。
风还在吹,花还在落,她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