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随烟逝,魂寄辰星。
遥祝阿吟,一世河清。
赵吟掩面泣,长跪在地。
书本躺在她身边,被风翻动,轻柔地碰上她的腿。
眼泪被风吹干,她重新拿起一本。
拿起来的瞬间,赵吟冥冥之中感觉,这会是陈延芝。
翻开来,真的是。
照旧是一副画像,画上人头发全部绾起,抱着一束荷花温温含笑。
赵吟抚摸着,喊了一声“阿娘”。
透过这些文字,她看见了一个鲜活的陈延芝。
她精于诗词,功力在赵宣棠之上,喜好游山涉水,但无法尽兴而为。
爱看戏文,常常感动落泪。
种得一手好花,不似赵宣棠,人送外号“百草枯”。
……
在爱看戏文那段文字旁边,画了一个哭泣的小人,而在“百草枯”三个字旁边,有人批注:荒谬!
她告诉阿吟许多生活常识,晒衣物要翻面,忧虑过度时不要饮茶,不要贪凉,头发未干不要吹风……
还有各种胭脂配方,怎样搭配衣物。如何爱人,如何识人。哭泣时要怎么办,难过时要怎么变好。
那些文字絮絮叨叨,似乎想要说尽无限事,但又囿于时间精力之有限,所以时而重复时而琐碎,偶而不成句章。
最后,她说,尽管不能常伴阿吟身旁,但始终会与阿吟同悲同喜同泣。
旁边有很多字迹不同的批注,都写着三个字——
吾亦同。
天黑了,李春序小心翼翼走上来,她看到赵吟坐在一堆书中不声不响。黑暗中,她看不清赵吟神情,却没由来感到心酸。
她将手里的灯烛放下,轻手轻脚走下楼梯。
室内恢复明亮,赵吟揉揉酸痛的眼睛,重新回到书本之间。
手头这一本,署名大厨孙正亮。字迹潦草张狂,偶有墨团涂抹。
翻开来,画上人五官方正,手拿大勺。
他在书中写明府中诸人饮食偏好,并告诉赵吟,花椒焙干碾碎,浇热油与豆腐同拌,有肉之滋味。
她跪坐在地一本本翻开,看到了她的伯父赵宣棣,叔父赵宣椿,小姑赵宣梅,小舅陈延年……还有花匠,管家,更夫,绣娘……
他们隔着光阴娓娓道来曾经,问候她,教导她,以文字拥抱她。好奇她长大后会是什么模样,叹息不能陪伴她。
原来不止她想认识他们,他们亦想认识她。
赵吟躺在这些书籍之中,从溯鸟那里看到的画面纷至而来。
她终于知道他们在写些什么,也明白那是他们共同的决定——舍全族,换一人。
他们或许有悲愤与不平,有穷途之哭与末路之叹,可他们都遥祝阿吟,一世河清。
她从来不是孤身一人。
而那本她唯一拥有过与父母有关的东西,那本曾经被烧毁的诗集,又重新出现在这里。
呜咽声渐起,赵吟放声大哭。
她流过很多次泪,压抑地哭,开心地哭,难过地哭,小声地哭。每一次哭完,都会用力将眼泪擦去,然后继续走下去。
现在,她恣意地哭泣,畅快地哭泣,认认真真地哭泣。
楼下吴风依和李春序站起,担忧地往楼上看。
沈长更抬了下手,“让她自己待会儿,都不要去打扰她,天亮了,就好了。”
这个夜晚,吴风依与李春序借宿在这里,夜风中偶尔传来鱼腥味,他们凝神听着楼上的动静。
没有动静。
夜深人静,沈夫人拿了薄被轻悄悄地上楼,一眼看见合衣躺在地上的赵吟,她叹息一声,将薄被盖在她身上。
无论动作如何轻柔,还是惊扰了她,可她并没有醒来,只是翻了个身,在梦中呓语:“阿娘。”
沈夫人捂住嘴,竭力压下欲出口的哽咽,她顿了片刻,又继续轻拍她。
第二日,赵吟抱着薄被走下楼。
空气里犹有露水的气息。沈长更停下拉风箱的手,笑着道:“阿吟醒啦?”
赵吟回他一笑。
“对了,还有一事!”
沈长更匆匆起身,在身上的围裙上擦了擦手。
书房侧门打开,里面同样有好几口箱子。
“这些年我将这些书手抄了下来,抄了有三份!就怕个万一!”
翻开一看,沈长更居然连画像都临摹。
赵吟看向他,认真道:“谢谢您。”
沈长更不自在地搓手:“哪里的话,要不是赵将军,我哪有如今的生活!子孙满堂,吃穿不愁!”
他看向这满室的书籍,有些为难道:“要怎么带走呢?”
赵吟回答道:“一份留给您,还有的……”
停住,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四处飘零,不能将这些书籍随身携带,而蒲月山距此地远矣,一路颠簸风吹雨淋,不知能否安然到达。
不过,她很快想到了解决办法。
时空客栈。
只是今日阳光明媚,怕是不能找到它。
“沈叔叔,我想让你陪我去一个地方。”
“好,去哪里?”
翁仲石像伫立两边,高大威严,白发苍苍的老者正在清扫夹道上的落叶,背后是烟雾笼罩的青山,草地上露水晶莹。
他看见远方两个人影,停下手中动作驻足远望。
而后丢下扫把,三两步迎上前,声音满含惊喜:“是阿吟吗?”
赵吟快步上前扶住他,笑意盈盈:“尚公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