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夫人拿了扫帚,一边往门外扫,一边骂骂咧咧,然后高声尖叫。
沈长更皱起眉,草草擦了脚走出去,刚想说她大惊小怪,却转眼手脚冰凉。
——满地都是血。
两人顺着血迹往屋内走,蜡烛都拿不稳。
床板“咚”一声,沈长更哆哆嗦嗦走过去,掀开被褥,没有人。
床底黑咕隆咚,他蹲下身,颤抖着将蜡烛靠过去,拼命压下欲冲出口的尖叫。
一张满是鲜血的脸于烛光中显现,那是一个男人,犹在痛苦喘息。
他大骇:“怎么……办?这是人是鬼?”
沈夫人镇定下来,命令道:“先拖出来,管他是人是鬼!”
沈长更壮着胆子将他拖出来,沈夫人则转身去门外清扫血迹,水一盆一盆泼下去,月色越来越明。
他们替男人止了血,换了衣裳,甚至还煎了一盘新鲜小鱼。
待他吃完,夫妻两收拾好碗筷,将床铺让给他,自去隔壁睡了。
天亮,他们推开门,那张床铺上空空如也,昨晚的一切恍然梦境,让他们疑心是否真的有人来过。
直到床铺里掉落一块玉佩。
靠着这块玉佩,他们躲过乱军侵扰,又避过徭役之苦。
天下安定时,沈长更还在这条江上打渔,有时候闲下来,他会看着玉佩琢磨——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深秋水寒,他在小船上用碳炉熬鱼粥,一个身姿挺立的男人立在岸边喊他,挤进他的小舟。
他热情地煎了一盘小鱼,男人拈入口中,说道:“不及你夫人煎得好哇!”
他瞬间想起,从怀里掏出玉佩,谢他庇佑之恩。
“敢问大人尊名?”
“赵宴。”
他被这两个字砸得晕头撞向。
“赵宴”两字,在这偏僻渔村也无人不晓。
他有些手足无措,想请他去屋中一坐,可赵宴婉拒,留下一包银子后翩然而去。
烛火微弱,沈长更与夫人破天荒用了油灯,将灯芯拨得老高,然后一起望着这包银子发呆。
天亮时,沈夫人拿出一直舍不得吃的虾酱,挑出上好的河鲜,重新烙了鱼干,催促沈长更送去赵府。
他回来时,提了满手的糕点瓜果。
沈长更再没有见过赵宴,但仍然处处受他照拂,而他每隔一段时间就去送河鲜。
无人知晓他与赵宴的渊源,都以为他是给赵家供货。
他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那个寻常的清晨,赵府管家往他手里塞了一封信和一包银子,叮嘱他择日拆开。
“择日是什么时候?”
管家勉强一笑,“你自会知道。”
离去时,管家神色严肃:“勿要再来!”
他不明所以,可管家的神色告诉他这封信至关重要。
他不再打渔,不再去赵府,每日都去村里的私塾旁听。
从收到信的春天到秋天,他勉强识得一些字,赵家落难的消息也在此时传来。
“赵家反啦!赵宴是乱臣贼子!”
沈夫人再次用上了油灯,将灯芯拨得老高。
寒虫在秋风中哭咽,沈长更在明亮且刺眼的烛光下拆开那封信,然后与寒虫一同呜咽。
信上预知今日,告诉他:“赵氏后院,池畔埋有三箱。烦君暂为守之。且待一人,彼或至,或不至。”
赵家早已是废墟一片,焦土遍地。
还好池塘尤在,沈长更带着夫人挖了半宿,终于挖出一个大箱子。
两人小心翼翼将箱子抬到板车上,又继续挖,鸡鸣三声,总算将三口箱子找齐。
他们用油布将箱子盖好,往上铺一层细土,将早已准备好的鱼篓摆在上面,一边卖鱼一边赶车回家。
将整个车都赶进屋内,他们紧闭门窗。
三口箱子立在床边,想打开又不敢。
最后沈夫人鼓起勇气,随意挑了一口箱子。
箱子没锁,很容易打开。
天黑了,赵吟也听完了沈长更的讲述。
沈夫人再次点燃油灯,端上一盘煎好的小鱼干。
赵吟平静地拿起筷子。
这是赵宴呆过的地方,是他吃过的鱼干。
她好像闻到那一晚的血腥气,也嗅到那一夜的鱼香。
与她毫无交集,早已隐去历史长河中的赵宴,在这一刻与她时空相融,对桌而食。
她笑着说:“这鱼煎得好哇!”
沈夫人掩面而泣。
沈长更怜爱地看着她,轻声问道:“你知道箱子里是什么吗?”
赵吟微笑。
“是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