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光亮吸引走他们的注意力,他们望向空中的直线,情不自禁“哇”一声。
本已经熄灭的光点乍起光芒,几乎将整个天际照亮,它朝前移动,快速移动。
李春序跳起来,欢呼不已。
赵吟坐起身,在来来往往的人影中,拿出木牌与羊皮纸。
木牌上写——
至此莫悲,前行莫畏。
愿尔岁岁,皆胜昭昭。
牛皮纸云——
去塵州,夕波渡。
光点到达终点。
直线忽然在空中波动,它弯起,又变直,来回数次,随后慢慢弯曲成一个圈,首尾相交的那一刻,剧烈的光芒使他们捂起双眼,然后,天旋地转,天地颠倒。
城墙农田渐渐消散,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巨大的鸟在天空翱翔,牙齿尖利,叫声直冲云霄;伟岸的男人追逐红日,饮大泽湖泊,最后倒地不起;美丽的神女蹲在水边,温柔地将手里的月亮放上水面;人面蛇身的男人突然撞向高柱,天穹倾倒,星辰移动。
骑青牛的老人慢慢行来,与一位白发老者互相对拜;无数书籍被扔进大坑,熊熊火光将它们吞噬;衣袂飘飘的男人身佩香草站在江边,纵身一跳;竹林大雨,行者撑着竹竿,在雨中悠闲漫步。
然后,天晴了。
赵吟面前是跪了一地的人。
这些人一个个倒下,只剩下最后一个人。
陈雪娘。
她怀里的婴孩带着鲜艳的虎头帽,好奇地顶开帽子看向天空。
赵吟一步步走向陈雪娘,周围的卫兵恍若未觉,可当她站定在陈雪娘面前时,她抬起了头。
赵吟微笑,将牛皮纸塞到她的怀中。
她会明白。
尚义隆直直穿过赵吟,匆匆来到陈雪娘面前。
他扶起陈雪娘,眼含欣喜:“活下来了!”
白鸽飞过蔚蓝天空,陈雪娘苦涩一笑。
“去蒲月山吧,那里风景明秀,阿吟定能在那里无拘无束地长大!”
倒地的人群中,有一双未闭的眼睛,大颗大颗的眼泪落下来。
“我赌赢了。”
赵吟抬起双脚,轻一下重一下走过去,长跪在地。
她伸出手,抚向那双未闭的眼睛。
尚义隆的声音再次在旁边响起。
“安息吧,赵将军。”
有记忆一闪而过,她看向自己的手,呆立原地。
从溯鸟那里看见的最后一幅画面,那只手,原来是她。
多年前的疑问有了答案,是谁与陈雪娘背道而驰?是谁让她去塵州?
而她终于明白,陈雪娘为何不愿意她来塵州。
因为她真实地看见了阿吟,未来的阿吟,痛苦的阿吟。
赵吟很想再看她一眼,可身边之景渐渐消散,巍巍高山耸立眼前,山上烟雾深远。烟散去,山更近,“太常观”三个字出现,一棵古树伫立眼前。
上面挂满木牌,相互碰撞,如在低语。
她从怀里拿出木牌,留恋地摩挲,随后踮起脚,将木牌挂在树枝上。
几年前她正是站在这里,依据这块署名赵宴的木牌尽情揣测——
这些话是说与谁?诉与谁?道与谁?
赵吟。赵吟。赵吟。
黑暗忽而笼罩,赵吟并不惊慌,她在此静默等待。
无尽黑暗中,一道光芒直通向前,通往未知之处。
她盯着前方,义无反顾往前奔跑。
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住,她匍匐在地,听见三声惊喜的呼唤:“阿吟!”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来扶她,却交叠倒在她身上。
“……”
“快起来快起来,阿风你重死了!”
又是一阵慌乱,赵吟被扶起站好。
蝉鸣交织,她重新回到夏天。
她睁开眼适应眼前之景,竹林影壁,吴风依,还有白猿和李春序。
两人一猿细看赵吟,拉拉她的衣袖,又捏捏她的胳膊,是真正的阿吟!
他们都笑了,可是眼泪却从眼角流出。
为她欣慰,为她流泪。
张青峦闻声从厨房里出来,他上看下看,问道:“你们跑哪儿去了?怎么衣裳都湿了?”
他们低头看,衣服上竟然有暗色水渍。
那场竹林大雨,真的存在过。
白猿反问道:“过了几天了?”
张青峦瞪大眼,“你蒸的小米饭还没熟!”
黄粱一梦。
赵吟感受着夏夜的微风,看向天边还未散去的晚霞,心想:这世上真有一个柳悬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