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臣贼子当久了,也不差这一桩。”
大片竹林掩着一座小石桥,桥下溪流平静,豆娘停在溪边草叶上,翠绿色的翅膀一张一合。桥的这一边,有三三两两凉亭房屋,一排平房正对大门,茅草顶,黄泥壁。
房屋背后是一排栅栏,后面有一片果园,青色的李子挂在树梢上,看一眼就酸出口水。栅栏边有两个人鬼鬼祟祟,猫着腰不停地变换角度往里面看。
有一人穿过竹林,走过小石桥,路过凉亭房屋,径直朝平房走来。
两人突然停下,齐齐张大嘴,他们对视一眼,几乎同时道:“怎么是李韫玉!”
浓云密布,偶尔落下几滴雨,李春序与吴风依狼狈地跑出果园,他们摘掉身上的树叶,拍死几只花蚊子,重新走回拴马处。
“是李韫玉。”
那就不用担心了。
吴风依伸了个懒腰:“咋们先去找个客栈休息一下!”
“好!”
他们不再着急赶路,牵着马匹慢悠悠走。
李春序突然问道:“李韫玉和阿吟认识?”
吴风依“啧”一声,“怎么不认识,我们在蒲月山都是同窗。”
“你们?”
“对,我,阿吟,阿韫,我们是同窗。”
他反应过来什么,又问李春序:“阿韫怎么跑去军营里面了?”
李春序迟疑道:“他现在是公孙鹤鸣的得力干将。”
吴风依满脸疑惑:“他不是李家的人么?”
“是呀,所以都在骂他是乱臣贼子。”
本来轻松的氛围一下子变得沉默,吴风依一边走,一边叹气:“阿韫,阿韫……哎……”
一滴雨落到李春序额头上,清清凉凉。她擦去水珠,停下脚步,“在那什么山,李韫玉是不是住在阿吟隔壁?”
“嗯,阿韫住水风阁,阿吟住山月亭。”
回答完后,他看向李春序。
她微张着嘴,很是惊讶,眼睛里浮出一点笑意,然后抬头望天。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
只不过是雨滴落在额头上的一瞬间,她忽然想起了——
走马灯。
赵吟从黑暗中豁然睁眼,光亮刺得她眼睛疼。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才渐渐看清眼前之景。
入目是一扇窗,半开半闭,窗外翠绿水欲滴。桌上有一只燃尽的蜡烛和一把剑。她低头看看自己的着装,依旧是红色嫁衣。
这是什么地方?
下床站在地上,突然的眩晕感让她忍不住扶额,只好重新坐回去,闭上眼睛休息。
竹笛声破门而来,悠扬清远,洗涤心神。
吹走她所有的疑惑,吹来从前的回忆。
在那些隔墙而居的日子里,她经常听到这样的笛音,有时在清晨,有时在傍晚。
竹笛声消失,风过竹林,哗哗而响。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停顿片刻后终于鼓足勇气打开。
栏杆坐凳处,有一人半倚。栏杆外是巍巍青山,还有苍苍翠竹。
竹瘦,竹瘦,他与此君同瘦。
风在赵吟袖中穿梭,吹起宽大的衣袖,带来雨后清新气息,也带来熟悉的皂角香。
恍然又回到那个夏天,悉悉簌簌的脚步声打断她的困意。
她说:“小荷,我在井水里给你们冰了西瓜。”
没有人回答。
后脑勺抵住一个坚实而温暖的胸膛,眼睛也被温热的手掌捂住,背后的心跳一下快过一下。
“猜猜我是谁?”
“李大公子。”
回答对了,李韫玉却没有立刻放开她。衣物上残留的皂角香还有他身上的清爽气息,不容反驳地钻进鼻腔,就如此刻一样。
那是他们度过的最后一个夏天。
感受到她的视线,李韫玉慢慢侧过头,可是在他扭头的瞬间,赵吟仓皇转身。
从前,不是这样的。
她总是很期待夏天,很期待见到他。会期待他出现在墙的那一边,会期待他在春天秋天冬天也出现。等待是什么滋味?她从六岁就知道。等待有多痛苦,她在十五岁已知晓。
相逢?她幻想过无数次场景。
当她独身走在路上时,期待在某个转角与他不期而遇;当她淋着雨寻找落脚点时,期待正好撞翻他的伞,互相说一句“好久不见”;当她在夜晚被思维的浪潮折磨得落泪时,期待门会响三下。
但是这些,统统都没有发生。
而现在赵吟,已经不再期待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