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这天,岭州落了一场温柔的细雪,洋洋洒洒铺满了小院的砖瓦枝头,年味裹着冬日清寒,漫了满院。
宋知槿起了个大早,冒着雪去超市采买年夜饭的食材。难得今年回岭州过年,今晚姑妈姑父还有堂姐一家,都要过来吃团圆饭。
午后,原本安安静静的小院,一下子就热闹喧嚣起来。
堂姐牵着两个活蹦乱跳的孩子,一路笑闹着进门,姐夫紧随其后,手里拎着满满当当的年礼。姑妈姑父也并肩走来,院里一时间人声笑语,烟火气十足。
汪琴经过这几周的静养休养,腿脚已经好转许多,能慢慢起身缓步走动。她刚撑着身子想起身迎客,就被宋知槿快步上前轻轻扶住,小心扶着她坐回椅子上歇着。
“呀,天天和月月越长越高,都超过小姨啦。”宋知槿欢快地朝两个小家伙逗趣。
“小姨新年好!”两个孩子开心地回应。
“知槿,好久不见,真是越长越好看了。”堂姐眉眼带笑,语气亲昵温柔,还是从前熟悉的模样。
从前宋知槿在苏城读书时,一直多得堂姐照拂,两人从小就格外亲近,相处起来也格外自在随意。
屋里人声闲话不断,火锅在桌上咕嘟咕嘟翻滚,热雾袅袅升腾,暖意融融。
电视里的精彩的春晚节目一个个轮番上演,沈腾马丽的争相逗趣,岳云鹏孙越的说学逗唱,蔡明潘长江的互捧互逗。看得大家开怀大笑。
亲人围坐,一年的奔波与心事,都在这烟火团圆里悄然落幕。
热热闹闹送走堂姐一行人,宋知槿先扶着汪琴回房躺下休息,转身便回到客厅,收拾满桌的碗筷残局。
水池里清水流淌,她手上沾满冰凉的洗洁精泡沫,桌上的手机忽然响起铃声。宋知槿没抬头,也没空去看来电显示,随手就划开接起。
“喂?”
听筒里,一道低沉熟悉的男声,隔着风雪漫了过来。
“宋知槿,我回来了。”
她心头猛地一跳,还没来得及应声,那道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又真切。
“我就在你家院子外面。”
宋知槿猛地抬眼,快步走到窗边朝外探去。
皑皑白雪里,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立在院门口,黑色长款大衣衬得身形清隽挺拔,他抬着手,安静地朝她轻轻挥了挥。
宋知槿匆匆抓起外套披在身上,推门出去,细碎白雪纷纷扬扬,轻飘飘落在她的肩头发间。
李明昊望着快步走来的她,目光落在她身上,轻声开口:“阿姨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恢复得很好,已经能站了。”宋知槿轻声应答,目光却下意识躲闪,根本不敢抬眼去看他深邃的眼眸。
她怕若是撞上他的眼睛,她眼里藏不住的、不安分的期待便会瞬间翻涌。
“那你呢?”
“嗯?”宋知槿闻声,这才猝然抬头看向他。
他目光沉沉,一字一句,认真又缱绻:“你过得好不好?”
宋知槿望着他,喉间微涩,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就这么静静站在漫天落雪里,一言不发。
下一瞬,他弯了弯唇角,眼底揉着化不开的温柔,轻声道:“宋知槿,新年快乐。”
这是他第一次,亲口对她说这句新年祝福。
雪越下越大,绵密的雪花落在李明昊的黑发上,薄薄一层覆在发顶,又顺着发丝缓缓滑落,坠在他宽阔的肩头,融成一点微凉水渍。
静默良久,李明昊敛了眼底情绪,轻声开口:“宋知槿,那我……先走了。”
话音落下,他拉过身侧的行李箱,缓缓转身。
“李明昊,你知道吗,我讨厌你。”
漫天碎雪簌簌飘落,李明昊前行的脚步骤然一顿。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一段距离,凛烈的寒风卷着落雪,丝丝缕缕,尽数钻进他心底。
“你知道你最让人厌烦的地方是什么吗?”宋知槿声音发颤,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你永远都自以为是,但你又让所有人都觉得你做什么都是对的,人人都觉得你待人周全、温柔善良,连汪琴女士都三番五次在我面前提起你的好。”
“你总爱在我深陷难处的时候,居高临下拉我一把,从来不管我到底需不需要这份好意。因为你早就料定,我别无选择,只能全盘接受。”
泪水终于决堤,顺着她的脸颊不断滑落。
在李明昊的记忆里,宋知槿本就爱哭。
第一次留宿在他家的那个夜晚,她红着眼眶落过泪;新加坡清冷的海边,他也早已笃定,她偷偷哭过。
他向来厌烦旁人哭泣,总觉得眼泪会磨掉一个人所有的底气与气运。可此刻看着泪流满面的宋知槿,他却半句斥责的话,都说不出口。
“你还记得那天,你对我说,我和镜子里的那些女人脱了衣服没什么两样吗?”
宋知槿抬眼,眼底蓄满的泪水被寒风吹得泛红,眼底一片酸涩狼狈。
“那一刻我才彻底明白,从头到尾,宋知槿只是当初在园区里一起扮演的NPC女友而已。一个任你摆布的角色。褪去莹彩的上下级身份,卸下所有工作交集,我们之间,什么都不是。”
说完这句话,宋知槿不想再多做停留,她说得已经够多,不想再说了。
身后的李明昊却快步上前,伸手牢牢将她拽住,从背后用尽全力,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宋知槿,对不起。”他的声音低沉沙哑,裹着满心的悔意,“谢谢你愿意把这些话都告诉我,谢谢你,让我终于知道自己到底错在了哪里。”
他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